那场在“班主”体内爆发的、圣洁与污秽的激烈交战,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顾寒洲用那支来自于他爷爷的画笔,为这尊由无数罪恶与痛苦所构筑的邪神,画上那张慈悲、祥和的佛面之时,这场战争的结局,便已经注定。
那些组成了那座巨大肉山的、成百上千具的尸体残肢,在那股由“佛面”之上散发出的神圣金色光芒的照耀之下,仿佛得到了最终的、迟来的超度
它们纷纷地从那座正在不断崩解的肉山之上脱落。然后,在半空之中,便被那金色的火焰所点燃、风化。最终,变成了漫天飞舞的、漆黑的灰烬。
那座原本坚不可摧的、悬浮在岩浆之上的巨大黑色祭坛,也因为失去了“班主”那庞大怨气的支撑,而开始了剧烈的、无法抑制的摇晃。
坚硬的、由不知名岩石所构成的地面,开始一道又一道地开裂。下方那原本还在缓缓流淌的暗红色岩浆,如同被激怒的巨龙,从那开裂的缝隙之中疯狂地翻涌而上。
它们与那从“班主”体内喷涌而出的金色业火交织在了一起。
红与金。
毁灭与净化。
在这片地狱最深处的舞台之上,形成了一朵巨大无比的、妖异而又壮丽的“红莲”。
顾寒洲在完成了那耗尽了他所有精神与体力的最后一笔之后,整个人便再也支撑不住。他脱力地从那座正在飞速崩解的肉山之上,向后倒了下去。
他的身体重重地摔落在那片早已布满了裂纹的、滚烫的祭坛地面之上。
他看着眼前这尊曾经不可一世的、让他付出了所有代价的邪神,在自己亲手制造的“自我矛盾”之中,彻底地走向崩塌。
他的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有的,只是在燃尽了所有之后,那深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他太累了。
那张被他亲手画出来的、挂着慈悲微笑的巨大菩萨脸,在最后,似乎又深深地看了顾寒洲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解脱,有感谢,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寂灭。
随后,它便如同一座堆砌在海边的巨大沙雕,在风中缓缓地消散。连同整个酆冥村那维持了千百年的罪恶磁场,那积攒了无数代的疯狂执念,一同化为了虚无。
“结束了……”
顾寒洲躺在那片正在不断开裂的滚烫地面上,看着头顶那片正在不断坠落着巨石与火焰的漆黑穹顶喃喃地说道。
是的,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随着“班主”的彻底消亡与那座核心祭坛的崩塌,整个地下溶洞的结构也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头顶的岩层开始了更大面积的、毁灭性的坍塌。下方那原本只是从裂缝中涌出的岩浆,其水位也开始了疯狂的暴涨,似乎要将这片充满了罪恶与秘密的地下世界彻底地吞噬。
顾寒洲所在的这片祭坛地面,也终于在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之后,彻底地碎裂。
他和那些燃烧的灰烬与破碎的尸骸一起,向着下方那片翻滚的、炙热的岩浆火海,坠落下去。
在坠落的过程中,顾寒洲凭借着那最后的一丝来自于生物本能的求生欲望,在半空之中强行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
他的目光穿过了那片混乱的、由火焰与落石所组成的死亡之幕,精准地锁定在了不远处,一个同样正在坠落的娇小身影之上。
那是小酒。
她在之前那场惨烈的爆炸之中,被强大的气浪掀飞了出去。此刻早已因为失血过多与精血燃尽,而陷入了深度的、甚至是永久的昏迷。
她的身体如同一只断了线的破旧风筝,无力地向着下方那片足以将一切都融化的、翻滚的岩浆坠落而去。
顾寒洲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一开始便与他并肩作战的女孩。
看着这个在最后用自己的生命为他撑开了唯一生路的女孩。
他死死地咬紧了牙关,将自己那早已被抽空的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也彻底地压榨了出来。
在千钧一发的最后一刻,他伸出了手,抓住了小酒那冰冷的、无力的手腕。然后,猛地将她拉入了自己的怀中,用自己的后背去面对那片炙热的、死亡的火海。
两人就这么紧紧地抱在一起,一同坠入了那座巨大祭坛的侧下方,那条依旧在奔涌、咆哮的、冰冷的地下暗河激流之中。
随着两人的坠入,一阵巨大的水花溅起,冰冷的河水瞬间吞噬了他们。
岩浆与河水交汇,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滋滋”声,大片的蒸汽升腾而起,将整个地底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而在这片混乱与毁灭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在那座黑色祭坛彻底崩碎、坠入岩浆的前一刻。
那支被顾寒洲用来完成最后“点睛”的、来自于他爷爷的传承画笔,也从他的手中滑落。
它没有坠入岩浆,也没有被河水冲走。
它在半空之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条通往外界的、漆黑的地下河道岸边,一块不起眼的、潮湿的岩石之上。
笔尖依旧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尚未完全熄灭的——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