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悬浮在沸腾岩浆之上的巨大黑色祭坛,在顾寒洲的视野中被迅速放大。
灼热的气浪如同愤怒的巨兽吐息,夹杂着硫磺与烧焦血肉的独特地狱气息,迎面扑来。那温度之高,几乎要将人眉毛和头发点燃。
顾寒洲和小酒一前一后,正式踏上了这座由罪恶与疯狂构筑的最终舞台。
脚下的黑色岩石传来一种温热而粘腻的触感,仿佛踩在了一块巨大生物的皮肤上。那些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蝌蚪状经文,在他们踏上的瞬间,律动的频率骤然加快,像是感受到了异物的入侵。
在他们前方十米之处。
那个一直端坐在祭坛中央,一直被称之为“班主”的存在,终于彻底地显露出了它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真实面容。
那并非任何人类,或者说,任何“生物”所应该拥有的躯体。
那是一座山。
一座由成百上千具残破、腐烂、甚至尚未完全死去的尸体,在经过了某种极其邪恶的巫术和粗糙的机械改造后,被强行缝合、拼接、糅杂在一起之后,形成的巨大肉山。
它盘踞在祭坛的正中央,无数根粗大的血管状管道从它的底部延伸出来,深深扎根于祭坛的黑色岩石之中,仿佛已经与这座祭坛彻底融为一体,成为了它永不停歇的心脏。
这座肉山没有固定的头颅。
或者说,它的整个躯干表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无数个正在缓缓蠕动、转动着眼球的人类头颅。
顾寒洲从那些脸上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有他在村口见过的那个提着白色纸灯笼、面容呆滞的“纸扎人”的脸。
有他在木屋中遇到的那个会扭断自己脖子、关节如同钟表般转动的“人偶”的脸。
有他在失踪人员名单照片上看到的、那些属于特勤搜救队员的、年轻而又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的脸。
甚至,还有他刚才在“鬼壁”之上所看到的、那些属于顾家班历代戏子的、在极度痛苦中扭曲变形的脸。
所有的脸都保持着一种临死前的、极度痛苦或是诡异狂笑的表情。它们就像是生长在这座肉山之上的、一个个充满了脓液与怨毒的恶性肿瘤,彼此挤压、变形,眼球无意识地转动,嘴巴一张一合。
“呕——!”
跟在顾寒洲身后的小酒,在看清了眼前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真实景象之后,再也忍不住。胃部剧烈的痉挛让她猛地弯下腰,扶着膝盖剧烈地干呕起来。
但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吐出一些苦涩的胆汁。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肉山之上,那无数张属于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嘴,在同一时刻,缓缓地、整齐划一地张开。
它们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也不是单纯的嘶吼或尖叫。
那是一种混合了婴儿临死前的凄厉哭嚎、老人弥留之际的绝望咒骂、女人被侵犯时的撕心裂肺的尖叫,以及……那些早已失传的、古老戏曲的、咿咿呀呀的破碎唱腔,所混合在一起的、巨大而又嘈杂的声浪。
这些声音没有主次,没有旋律,它们以一种最混乱、最原始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能直接撕裂人理智的噪音洪流。
“他……他们在……唱什么……”
小酒用那双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痛苦地蜷缩在地上。但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让她感觉自己的头颅随时都会炸裂。
“他们没在唱。”
顾寒洲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他的牙关紧咬,下颌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绷紧。
“他们,在求救。”
这股庞大的、由无数个灵魂在无尽痛苦与绝望中所发出的声浪,瞬间便形成了实质性的、能够直接攻击精神层面的冲击波。
即便是拥有着“破妄眼”,能够看穿一切虚妄的顾寒洲,在此刻,也被这股纯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由绝对的“量”所堆积起来的精神冲击,震得头痛欲裂。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搅拌机,耳鼻之中控制不住地渗出了鲜红的血液。
他的视野开始出现大片的重影,眼前那座巨大的肉山分裂成了两个、三个、无数个不断旋转、重叠的黑色斑块。
“班主”,显然不打算给这个毁掉了他所有“舞台”与“道具”的闯入者,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
它察觉到了。
它察觉到了顾寒洲手中那支看似平平无奇的、斑驳的画笔之上,所残留的、那股让它感到无比熟悉、也无比憎恨的、属于顾长风的至阳气息。
那座如同山岳般庞大的肉山,开始了剧烈的、如同心脏般的收缩与膨胀。
伴随着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来自于其内部的、无数骨骼被强行挤压、断裂时所发出的清脆“咔嚓”声。
数十条由无数个人类的手臂与腿脚,被强行地、胡乱地用带刺的铁丝和黑色的筋膜捆绑在一起的、粗大的血肉触手,带着腥臭的、漆黑的粘液,与那浓厚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黑色煞气,从那座肉山的各个方位,同时弹射而出。
那些触手在半空中交错、飞舞,带起阵阵恶风。它们像是一张由血肉与白骨所编织而成的、巨大的罗网,遮蔽了下方岩浆湖透出的所有光芒。
铺天盖地地,向着正站在祭坛边缘、立足未稳的顾寒洲与小酒,狠狠地砸来。
这是绝对的力量,是纯粹的恶意,是这个地底世界最深处,最原始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毁灭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