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斑驳的、沾染了岁月与传承的画笔,被顾寒洲死死地攥在了手中。
笔杆上传来的温热感,如同一股活水,注入了他那即将干涸、崩裂的精神世界。
他不再颤抖。
他那双曾经能够最精准地调配出数千种光影颜色,也能够最稳定地操控数万组灯光矩阵的手,在这一刻,恢复了它应有的、近乎机械般的绝对稳定。
他缓缓地,调整了一下自己握笔的姿势。
他没有像一个画师那样,用最轻柔、最灵巧的方式,以食指与拇指轻捏笔杆。
他,像一个即将发动致命一击的刺客,用一种最原始、最稳固的方式,握住了自己唯一的匕首。
他将那支画笔,反握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笔尖朝外。
锋芒毕露。
“顾寒洲……”
小酒看着他那挺拔如标枪般的背影,看着他那只紧握着画笔、青筋暴起的手,轻声地,喊了一句。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显得像是一种亵渎。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息,冰冷、尖锐,足以刺痛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顾寒洲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低下了头。
看着脚下这片,冰冷的、坚硬的、布满了划痕的黑色岩石地面。
看着那些尚未完全熄灭的如同萤火虫般,在他脚边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弱光芒的——金色余烬。
那是他爷爷,留在这个世间最后的一点……痕迹。
他沉默地看着这些金色的光点。
他没有小心翼翼地绕开它们,生怕会惊扰这最后的安宁。
他只是郑重地抬起了自己的右脚。
然后,大步地,踩着这些即将熄灭的余烬,走了过去。
他每一步落下,脚底的金色光点都会如受惊般炸开,然后更加迅速地黯淡下去。
那姿态,不像是一个在送别亡魂的、悲伤的送葬者。
那更像是一个即将登基为王的储君,在万众瞩目之下,踩过那由先王鲜血与荣耀所铺就的、通往至高王座的红毯。
他在接受。
接受他爷爷,用生命换来的、最后的一次——加冕。
随着他彻底跨过那片金色的余烬。
他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彻底的质变。
那股属于顶尖舞美总监的、冷静到近乎偏执的“理性”。
那股属于“破坏者”曹操人格的、暴虐到近乎疯狂的“兽性”。
在这一刻,都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废铁,被尽数融化,然后锻造成了一柄崭新的、更加恐怖的利刃。
一种更加纯粹、也更加恐怖的、仿佛是从九幽地狱的最深处,一步一步,踏着累累白骨爬回人间的——煞气。
那是,一个失去了一切,也抛弃了一切的复仇者,所独有的,只为毁灭而存在的气息。
小酒清晰地感受到了顾寒洲身上这股令人窒息的变化。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边缘,那股灼热的、充满毁灭性的力量几乎要将她的皮肤都烤焦。
她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名为“信任”的东西。
她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去打扰他。
她只是默默地,再次握紧了自己手中那两把早已不成样子的、卷了刃的杀猪刀。
她强忍着那因为内脏受创而产生的、如同刀割般的剧痛,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强行挺直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站到了顾寒洲的身侧。
与他并肩而立。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陪着这个男人,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无论是通往新生,还是……通往共同的毁灭。
顾寒洲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了那片因为煞气屏障崩碎而变得有些混乱的空气。
死死地,锁定在了那座巨大黑色祭坛的最中央。
锁定在了那个端坐着的、庞大的、扭曲的——身影之上。
他动了。
随着他的脚下猛地用力一蹬,那坚硬的、由不知名火山岩所构成的地面,竟然在他脚下那一点,被硬生生踩出了一道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痕。
下一秒。
他的整个人,便如同一支早已上满了弦、挣脱了所有束缚、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的——离弦之箭。
带着,他爷爷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残留的灵韵。
带着,他自己那早已被怒火与仇恨彻底点燃的、全部的意志。
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座,由罪恶与诅咒所构筑的、巨大的黑色祭坛。
冲向了那个,他此生,唯一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