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冰冷而柔软的、被称作“灵皮”的人皮面具,在接触到顾寒洲那带着活人温度的面部皮肤的瞬间——
产生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类似活体生物般的、轻微的蠕动感。
面具的内侧,那些原本早已干瘪了数百年的、已经完全失去活性的皮下组织和末梢神经,仿佛一群在沙漠中休眠了百年、突然嗅到了新鲜血液的饥饿水蛭,在这一刻,瞬间复苏了。
无数根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比蛛丝还要纤细的、半透明的白色肉丝,从面具内侧那层粗糙的结缔组织上,疯狂地、贪婪地滋生出来。
它们如同拥有自主生命的、最细小的植物根系,顺着顾寒洲脸上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条汗腺的缝隙,疯狂地、毫不留情地向内钻去。
它们野蛮地刺破了他脸部坚韧的表皮,扎进那层充满了血管和神经的、温热的真皮层,甚至更加深入,精准地、贪婪地缠绕、连接上他脸上那些密如蛛网的、负责传递所有感觉和表情指令的三叉神经末梢。
“唔……”
一股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钻心刺骨的剧痛,如同在他脸上引爆了一颗微型的炸弹,从他的整张脸瞬间炸开,然后化作一道毁灭性的海啸,席卷了他的全身,冲击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
他感觉自己的脸,正在被无数根被烧得通红的、带着倒刺的钢针,同时地、反复地穿刺、搅动。
紧接着,一股极度阴寒的、仿佛来自九幽地府最深处的、充满了怨毒与杀戮气息的气流,顺着那些被白色肉丝强行连接、霸占的三叉神经,化作一道黑色的、无形的闪电,直冲他的脑干,他的意识海。
那是这张人皮面具之中,积攒了数百年的、属于那位乱世枭雄生前那股不灭的、滔天的怨念与煞气,正在试图抢夺这具新鲜的、充满活力的肉体的最终控制权。
顾寒洲的身体,因为这双重的、来自生理与精神层面的极致剧痛,而剧烈地痉挛起来。
他蹲在地上的身形再也无法维持,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砰”的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沾满了腐朽粉末的戏台地板上。
他的双眼,在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血丝,整个世界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一片摇晃的、扭曲的、不真实的猩红。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那是属于顾寒洲自己的、那份冷静、理智而强大的意识,与属于这张“灵皮”面具的、那股暴虐、疯狂而古老的“灵识”,正在他的身体里,这片小小的战场之上,进行着最原始、最残酷的、你死我活的搏杀。
“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桌子底下,小宇眼睁睁地看着顾寒洲倒在地上,身体如同被扔上岸的鱼一般,剧烈地抽搐、弹跳。他看到,那张扣在他脸上的诡异面具,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与他的血肉融合在一起,面具的边缘,正在缓缓地、如同融化的蜡烛般,渗入他的皮肤。
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比之前所有恐怖经历加起来都更加不祥、更加邪异、更加令人绝望的气息,正在从顾寒-洲的身上,如同潮水般,疯狂地散发出来。
然而,就在顾寒洲的意识,即将被那股磅礴得如同山崩海啸般的阴煞之气,彻底吞噬、淹没的瞬间——
他那与生俱来的、早已融入他骨髓和灵魂深处的、对于“完美结构”的偏执掌控欲,成为了他守护自己意识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他不能容忍。
他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身体——这个由他亲自掌控了三十年、被他打磨得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他所拥有过的最完美的“结构”——被另一个污秽的、残暴的、混乱的意识所侵占、所污染、所破坏。
凭借着这股近乎病态的、甚至比求生本能还要强烈的执念,顾寒洲强行守住了自己灵台深处,那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清明。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大概过了漫长的十秒钟,又或者,是如同一个世纪般,在地狱中反复轮回的煎熬。
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和那两种强大意识在他脑海中相互搏杀、撕扯所带来的混乱感,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深入骨髓的、仿佛连灵魂都被冻结的冰冷与麻木。
顾寒洲停止了抽搐。
他缓缓地,从那冰冷的、沾满了尘埃与腐朽气息的地面上,坐了起来。
然后,他抬起了头。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他的脸上,已经再也找不到任何面具与皮肤之间的接缝。
那张狰狞扭曲的、充满了痛苦与怨毒的人皮傩面具,已经彻底地、完美地、天衣无缝地,“长”在了他的脸上,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副模样。
面具那双原本空洞的、黑漆漆的眼眶里,露出的,不再是属于顾寒洲的、那双清冷、理智、如同深潭般的眼睛。
那是一双……威严、暴虐,充满了无尽的杀伐之气与蔑视众生的、属于王者的眼睛。
他周身所散发出的气息,也再不是属于活人的、那种温热的、带着阳刚之气的生气。
而是一种……比眼前那尊不可一世的鬼将,更为古老、更为纯粹、更为深沉的、君临天下的阴煞之气。
这股气息,是属于王者的气息。
是属于,曾经在乱世之中,脚踏万千尸骨,手掌百万生杀大权的,那位枭雄的气息。
他,成功地“借”来了这副阴寿。
也暂时地,成为了这副面具的,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