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活人戴鬼面

想通了这一点，顾寒洲的世界，在瞬间变得清晰而透彻。
他不再理会周围那些已经快要爬上戏台边缘的、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尸群，也完全无视了身后那只庞大的、其下颌骨已经发出“咔咔”松动声响、即将挣脱束缚的鬼将。
他迅速地蹲下身，打开了那个一直被他视若珍宝、箱体上甚至连一丝划痕都找不到的黑色工具箱。
他没有去拿那些存放在恒温试管里的化学试剂，也没有去碰那些被包裹在防静电袋里的精密仪器。
他的手，直接伸向了箱子最底部的、那个被特殊隔层保护起来的夹层。
在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厚重的、不透光的黑色绒布，一层又一层包裹起来的物体——那个从京城那间古老的四合院里，一路被他带到这里的、散发着浓烈福尔马林与老旧尸油混合气味的、神秘的包裹。
“大哥！你疯了吗！你干什么呢！它们上来了！它们已经上来了啊！”
桌子底下，不知何时已经从次声波的冲击中勉强醒转过来的小宇，看到顾寒洲竟然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蹲下身去翻箱子，发出了绝望的、嘶哑的、几乎要泣血的喊叫。
顾寒洲充耳不闻。
他的动作沉稳而迅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他将那个包裹从箱子里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戏台冰冷的木质地板上。然后，他一层一层地，揭开了包裹着它的黑色绒布。
随着最后一层黑布被缓缓掀开，那张神态狰狞扭曲、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痛苦与怨毒的傩戏面具，再次暴露在了这片诡异的空气之中。
只是这一次，在戏台两侧那两团幽绿色鬼火的近距离照射下，这张面具，呈现出了一种与之前在昏暗灯光下截然不同的、更加诡异的质感。
它不再是之前看到的、那种类似干燥皮革的暗黄色。
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存放了千年之久的陈年琥珀般的、温润油亮的光泽。
面具的表面，那些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狰狞的表情而产生的、深刻的褶皱，那些细微到极致的、人类皮肤特有的毛孔，都在这幽绿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甚至，在那层半透明的皮层之下，还能隐约看到一丝丝如同蛛网般细密的、早已凝固的、呈现出暗红色的微血管纹理。
这张面具，被保存得太好了。好得……完全不像是死物。
这，并非普通的、由木头或皮革制成的戏剧道具。
它，是顾家班代代相传、秘不示人的镇箱之宝。是由顾家的某一位惊才绝艳、却也同样疯狂偏执的先祖，利用早已失传的、被列为禁术的“活剥定妆”之法，从一名在乱世之中屠城灭寨、穷凶极恶的枭雄脸上，完整剥离下来，再用七七四十九种至阳至刚的秘药，浸泡、炼制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才最终制成的“法器”。
在他们这一行里，这种东西，被称为——“灵皮”。
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用来镇压那些连班主都压不住场子、会真正闹出人命的、最凶险的“鬼戏”。
“疯了……你真的疯了……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小宇看着那张在幽绿火光下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面具，喃喃自语。他的声音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对一种超出他理解范畴的、极致疯狂的敬畏。
顾寒洲当然知道，戴上这张面具，究竟意味着什么。
爷爷失踪前留下的那些残破的、散发着霉味的笔记中，曾用血红色的、不知是朱砂还是真的鲜血写下的墨迹，留下了最严厉、最决绝的警告。
“活人戴鬼面，人演鬼，鬼亦演人，是为‘借阴寿’，夺鬼神之造化，行逆天之事。此乃万不得已之法，非生死关头，绝不可用。”
“一旦心神失守，意志不坚，便会被面具之中残留的、那枭雄生前不灭的‘灵识’反噬。轻则神智错乱，疯癫度日；重则魂魄被囚于面具之内，永世不得超生。而你的肉身，则会彻底沦为面具的傀儡，变成一个只知道在台上唱戏的、不人不鬼的疯子。”
但，此刻，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就在他伸出双手，准备捧起那张面具的瞬间——
一只爬得最快的“尸体村民”，已经用它那如同鹰爪般的、僵硬的手指，翻上了戏台的边缘。
它那只冰冷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顾寒洲的脚踝。
那股透过厚实的裤脚传递而来的、令人作呕的阴冷触感，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从身体里冻结、抽离。
顾寒洲低下头，冷冷地、不带任何感情地，看了一眼那只抓住自己的、指甲已经发黑脱落、露出下面惨白骨头的腐烂手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犹豫和慌乱。
他甚至没有浪费时间用手去掰。
而是直接从旁边那已经打开的工具箱里，随手抓起了一把用来固定戏曲演员头上沉重发套的、足有十几厘米长的、粗长的U型钢针。
没有丝毫的停顿，他反手一挥！
“噗嗤！”
那把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钢针，被他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穿了那只抓住他的手掌！
用最直接、最残暴的物理方式，将那只手，连同它的主人，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了戏台厚重的木质地板之上！
那具尸体，发出了无声的嘶吼，它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抽搐着，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做完这一切，顾寒洲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液氮的寒气与无尽腐臭的、粘稠的空气。
然后，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起一件绝世的珍宝般，捧起了那张冰冷而柔软的“灵皮”。
缓缓地，对准了自己的脸部轮廓。
覆盖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