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活命吗?”
顾寒洲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穿透了狂风的呼啸和尸骨的交响,清晰地传入小宇的耳中。那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对方是否需要一杯水,仿佛他们并非身处绝境,而是在进行一场无关紧要的谈话。
他蹲在打开的工具箱前,一手拿着那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光泽的深海钓鱼线,另一只手则拈着几个闪烁着冰冷金属寒光的快挂扣。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却纹丝不动。
“想!我想活!”
趴在悬崖边的小宇,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突然听到了岸上传来的呼喊。他猛地抬起头,拼尽全力地点着头,动作幅度大到几乎要让自己的脖子断掉。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撕裂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那你就闭嘴,然后按我说的做。”
顾寒-洲说完,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已经确认了契约的达成。他站起身,目光在周围的泥地里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根被小宇掉落在不远处、沾满了泥水的自拍杆上。
他迈步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根冰冷的金属杆子。手指在卡扣处轻轻一拨,只听“唰”的一声,他动作极快地将杆身拉到了最长。随后,他从手中拿起一个快挂扣,将钓鱼线的一端穿过扣环,打了一个极其牢固、绝无可能松脱的结。做完这一切,他又用一个精巧的活结,将这个快挂扣牢牢地固定在了自拍杆的顶端。
小宇趴在地上,不解地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大脑因缺氧和恐惧而一片混沌。
“你……你要干……干什么?”
“搭建一条临时通道。”
顾寒洲言简意赅地回答。他的双眼再次微微眯起,瞳孔在刹那间收缩,“破妄之眼”开启。那片在普通人眼中疯狂混乱、毫无规律可言的死亡之林,在他的视野里,瞬间变成了一幅由无数数据和轨迹线构成的动态三维结构图。
风速、风向、每一具尸偶的摆动周期、摆动幅度、以及那些无形丝线的分布……所有的一切都被量化、分析。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在千万种可能性中,迅速筛选、锁定出了几个隐藏在狂舞尸偶之间的、树干异常粗壮、没有悬挂红绸、足以承受巨大瞬间拉力的“安全点”。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将那根长长的自拍杆作为力臂的延伸,手臂猛地发力一甩!
“咻——”
绑在钓鱼线前端的快挂扣带着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计算过的弧线。它灵巧地绕过了一具正在疯狂摇摆的、体型臃肿的尸体,避开了另一具尸体扫过的、扭曲的腿,最终“咔哒”一声,准确无误地挂在了十米开外、他选定的第一个安全点——那棵古树一根横向生长的、有成人大腿粗细的枝干上。
他向后退了两步,双手紧紧攥住钓鱼线,猛地向回一扯。钓鱼线瞬间绷直,远处的树干随着他的力道微微一颤,但挂扣却纹丝不动。
固定牢固。
确认之后,他没有片刻停歇,再次利用自拍杆,以同样的手法,将钓鱼线连接到了他规划中的第二个、第三个安全点。纤细却无比坚韧的蓝色丝线,就这样在狂暴的尸林之中,迅速构建出一条Z字形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简易滑轮索道系统。
做完这一切,他将钓鱼线的另一端牢牢地缠在自己的手臂上,迈步走到了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如泥的小宇面前。
“起来。”
他居高临下,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我……我……我的腿软了……站不起来……真的站不起来……”小宇哭丧着脸,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但他的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不听使唤。
顾寒洲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不耐烦。他懒得再多费一句口舌,俯下身,一把揪住了小宇湿透了的冲锋衣后衣领。他手臂发力,根本没给小宇任何反应时间,就像拎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鸡一样,硬生生将他从泥地里提了起来。
他从腰间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带着微型滑轮的特制快挂扣,动作利落地将其扣在了刚刚绷紧的钓鱼线上。滑轮接触到丝线,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后,他将快挂扣的另一端,直接穿过小宇裤子侧面的腰带环,再反向一扣。
“抓紧了。”
顾寒洲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
下一秒,他猛地向后一退,同时缠绕在手臂上的钓鱼线骤然发力!
小宇只觉得腰间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拉力,整个人瞬间双脚离地,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强行向斜上方拖拽而去。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尖叫,就沿着那条看不见的索道,一头冲进了那片由尸体、红绸和无形丝线交织而成的恐怖空隙之中。
他像一条被随意挂在晾衣绳上的死狗,在半空中无助地滑行。狂风灌进他的嘴里,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啊——!救……救命啊!”
断断续续的、变形的嘶吼从他喉咙里挤出。他的身体在无数具尸体之间高速穿梭,那些干瘪的、带着永恒微笑的脸,那些以诡异角度扭曲的肢体,不时从他的脸颊边、耳畔、甚至是胯下擦过。那股混杂着尸蜡、霉变布料和腐败气息的味道,浓烈到让他几欲作呕。
就在这时,一具高高悬挂的“飞天尸”在狂风中荡起一个巨大的弧度,像一个攻城锤般,直直地朝着正在滑行的小宇的脑袋撞了过来!
小宇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自己头骨碎裂的那一刻。
然而,预想中的剧烈撞击并未发生。
站在尸林之外的顾寒洲,单手死死地拉着钓鱼线,控制着小宇滑行的速度和方向。他的另一只手,则稳稳地举着那把早已收拢的巨大黑伞。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那具干尸即将撞上小宇的瞬间,他手腕猛地一振!
收拢的黑伞如同一杆精准的长枪,被他闪电般递出。坚硬的伞尖,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具干尸的胸口正中。
“咚!”
一声沉闷的、如同敲击在硬牛皮上的声音响起。巨大的冲击力在那一瞬间被格挡、卸开,并转化为一股反向的推力。
那具“飞天尸”的冲势被硬生生止住,并向着另一个方向荡去,“砰”的一声,重重地撞在了旁边另一具尸体上。两具干尸纠缠在一起,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的骨骼碎裂声。
两人就在这片由骨骼碰撞奏响的死亡乐章中,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一个被动滑行,一个精准操控,跌跌撞撞,有惊无险地冲出了这片长达数十米的尸林。
当小宇被拖拽到尸林的另一端时,顾寒洲手腕一抖,滑轮脱离了主线。小宇的身体失去了支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双脚重新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尽管只是冰冷湿滑的泥地,小宇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他的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把这辈子缺失的氧气都补回来。
顾寒洲则依旧面不改色,仿佛刚刚完成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只是冷静地抖动手腕,将那条价值不菲的深海钓鱼线和几个快挂扣迅速收回,擦拭干净后,重新放回工具箱,扣好。
穿过这片诡异的迷雾与尸林,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片笼罩着死林的浓雾到此为止,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断。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条由碎石铺成的小路,蜿蜒着伸向黑暗的深处。
他们,终于站在了酆冥村的真正入口处。
一座由巨大的青石搭建而成的牌坊,歪歪斜斜地立在村口。牌坊的一根石柱已经断裂,导致整个结构向一侧倾斜,看上去摇摇欲坠。牌坊顶部的横梁上,刻着的字迹早已被千百年的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斑驳的刻痕,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破败与荒凉。
而在那座歪斜的、仿佛随时都会坍塌的石牌坊之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
“我们……我们到了……”小宇颤抖着声音说,脸上分不清是冰冷的雨水还是劫后余生的泪水。
顾寒-洲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像被磁石吸引的铁钉一样,死死地锁定在了那个人影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黑色寿衣,样式古旧,裁剪宽大,像是从哪个老旧的棺材里直接扒出来的一样。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白色的纸灯笼。
奇怪的是,灯笼里并没有蜡烛,也没有任何火光,却自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惨白的、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冷光。那光芒不似人间之物,将周围的黑暗硬生生地撑开了一角,也照亮了提灯人的身影。
在那惨白光芒的映照下,那人缓缓地、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抬起了头,露出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惨白如纸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仿佛涂了最厚的一层白粉。而在他的两边脸颊上,却用最刺眼、最俗艳的红色,涂着两团正圆形的、如同孩童信手涂鸦般的胭脂。
他的嘴唇同样苍白,只有最中间的位置,被人用朱砂点上了一小点猩红,像极了那些在祭祀时烧给死人的、做工粗糙的廉价纸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