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混合了松香、蜂蜡和某种特殊防腐药水的‘尸蜡’。”
顾寒洲的声音冰冷地回荡在死林的边缘,没有情感的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刚刚完成的、决定性的尸检报告。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松开了手。
那具被他强行固定的“飞天尸”再次获得了自由,在持续不断的山风中,重新开始了它那永不休止的、钟摆般的摇晃。每一次摆动,都带动着空气发出一阵沉闷的“呼呼”声。顾寒洲垂下眼,将指尖那点油腻黏着的蜡状物,在自己裤腿侧面的耐磨布料上不紧不慢地擦拭干净,仿佛在擦去什么令人不快的污物。
他转过身,黑色的冲锋衣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深沉。他的目光越过趴在悬崖边、脸色惨白如纸的小宇,望向了那片漫无边际、在风中如血色波涛般翻飞的红绸之林。
“尸……尸蜡?”
小宇趴在悬崖边,身体的颤抖因为极度的寒冷与恐惧而愈发剧烈。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咯咯”声。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张微笑的死人脸上移开,望向顾寒洲的背影。
“你的……你的意思是……这东西……是……是人做的?”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不然呢?”顾寒洲甚至没有回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仿佛在反问一个白痴,“你真以为是山神显灵,点化信徒,赐其不腐金身?”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得离那片红林更近了一些。他宽阔的背影与身后那片疯狂舞动的血红背景,形成了一种强烈而诡异的视觉反差,一边是绝对的静,另一边是癫狂的动。
“这不仅仅是一具尸体。”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精准地刺入小宇的耳膜,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这里的每一条红绸,都裹着一具尸体。”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在小宇的大脑中轰然炸开。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他不敢置信地猛然转头,望向那片曾经在他眼中无比壮观、充满神秘美感的红林。
风吹过,红绸翻飞,露出其下或臃肿或纤细的人形轮廓。之前在他眼中象征着“古老祈福”与“百年奇观”的千万条红绸,此刻在他的视野里,全都变成了一张张鲜血浸透的裹尸布。它们在风中狂乱地招摇,仿佛无数死者正从坟墓中伸出手臂,向着他这个唯一的活人,发出无声的邀请。
“不……不……不可能……”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意义不明的音节,“这么多……怎么会……这得死多少人……”
“这些人生前被系统性地折断了四肢、颈椎和腰椎的每一处关节。”
顾寒洲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科普还在继续。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经过精密计算的锤子,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砸在小宇那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
“在被摆弄成想要的姿势后,趁着他们的身体还有最后一丝未曾散尽的温度,迅速、均匀地浇上滚烫的液态尸蜡。高温的蜡液会瞬间封住皮肤的每一个毛孔,将身体内部的水分和组织液彻底锁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小宇留出理解和崩溃的时间。
“这样,他们就成了永不腐烂、又能因为关节被破坏而保持一定摇摆柔韧性的……‘人肉风铃’。”
“人肉……风铃……”
小宇的眼神彻底涣散了,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由三个汉字组成的、却比他所能想象的任何恐怖故事都要残忍的词汇。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眼前这个男人用最冷静、最残忍的方式,一片一片地剥离、敲碎,然后再用这些沾满血污的碎片,重组成一个他前所未见的、疯狂而真实的地狱。
顾寒洲似乎对他的精神崩溃毫无兴趣,也完全没有施以援手或者安慰的打算。他只是沉浸在自己对这件庞大“作品”的分析与解构之中,像一个终于找到旷世难题最优解的数学家。
“这根本不是什么祭祀仪式,这是一个巨大的、以人力为核心部件的‘尸体木偶阵’。”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向那些在高低错落的树枝间,被红绸包裹着的大小不一的人形轮廓。
“你看,那些体型壮硕的,被挂在迎风的主承力点;那些体型瘦小的,则被用在需要精细操控的末端。设计者利用不同尸体的重量、形状、以及悬挂的高度,来充当整个机械系统中的配重块、平衡杆和传动臂。”
他的声音里甚至透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病态的兴奋。
“他通过这种方式,来精准地调节每一组机关的触发灵敏度,从而控制整个树林在不同风力下的受风频率和联动效果。这不仅仅是残忍……这是一种对人体结构学、材料学和流体力学运用到极致的、疯狂的艺术。”
话音刚落,山风骤然变大!
林间那原本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声音,瞬间拔高,变成了尖锐刺耳的呼啸。风力不再是断断续续的吹拂,而是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强大的气流,从山谷的另一端狂涌而来,狠狠地灌入这片死林。
整片林子,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彻底唤醒,活了过来。
头顶上,那成百上千具被红绸包裹的尸体,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幅度和频率,更加剧烈地摆动、旋转、相互撞击!
“叩叩叩叩——铛啷——叩叩——”
密集的、如同暴雨般的骨骼碰撞声连成一片,失去了之前那种单调的节奏感,变得杂乱、狂暴,像是地狱的乐队正在歇斯底里地奏响最终的乐章。红绸翻飞,尸偶狂舞,整片山林变成了一场盛大而恐怖的死亡派对。
而那些原本用来操控红绸的、肉眼难以分辨的尼龙丝线,如今在狂风的带动下,被绷得笔直,并开始以极高的频率震动。它们在空中高速运动,变成了一道道无形的、足以切割空气的利刃。
一片枯黄的树叶从高处飘落,打着旋儿,缓缓坠下。它恰好经过一道被风绷紧的丝线。没有声音,没有阻碍,那片枯叶在与丝线接触的瞬间,就被悄无声息地分成了两半。两片同样大小的、切口平滑如镜的残叶,继续打着旋儿,飘落在下方的泥水里。
顾寒洲的眼神瞬间一凛。
他判断,这片“尸偶之阵”在弱风下是陷阱,在强风下,则彻底变成了一台无差别运转的巨型绞肉机。如果现在直接从这片杀阵中穿行而过,下场不会比那块被瞬间绞碎的石头好多少。那些狂舞的尸偶会把人撞得骨断筋折,而这些看不见的丝线,则会将血肉之躯切割得遍体鳞伤,甚至直接肢解。
“我们……我们死定了……彻底死定了……”
小宇的声音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他看着眼前这片疯狂的死亡之舞,看着那片被无形利刃切割的空气,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
“闭嘴。”
顾寒洲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坚冰,瞬间盖过了风声和骨骼的撞击声。
他不再理会小宇,也再不看那片尸林,而是转身迈开大步,走回自己之前放置器材箱的地方。他弯下腰,将那把巨大的黑伞收拢,动作干脆利落地插在箱子侧面的绑带上。
随后,他蹲下身,双手搭在那个沉重的黑色工程塑料箱的卡扣上。
“咔哒,咔哒。”
两声清脆的解锁声响起,他掀开了箱盖。
箱子里的东西,和他那个位于城市中心的工作室一样,呈现出一种整齐到近乎偏执的秩序感。各种尺寸的密封玻璃瓶被固定在泡沫卡槽里,瓶身上贴着手写的、字迹工整的化学品标签;几台精密的电子仪器被包裹在防静电袋中,安放在最底层;各种型号的工具则分门别类地插在箱盖内侧的工具格里。
他没有理会那些瓶瓶罐罐的化学试剂和复杂的仪器,而是直接掀开了箱子最上层的隔板。
在隔板之下的夹层中,他取出了一卷线。
那是一卷比人的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特制丝线,线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如同深海生物般的光泽。它的旁边,还整齐地码放着几个闪烁着冰冷金属寒光的物体——那是顶级的攀岩用快挂扣,轻质合金打造,结构精巧而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