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肆缓缓放下苏瓷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呵护这世间最珍贵的白瓷。他从兜里掏出一方干净的蓝色手帕,面无表情却又极尽温柔地覆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以此隔绝了台下那些或惊愕或心虚的视线。苏瓷顺势依偎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体依旧在不可抑制地轻颤,那副支离破碎的模样,让台下不少原本存着看戏心思的人都忍不住生出了几分负罪感。
她轻轻扯了扯陆肆的衣角,声音细弱蚊蝇,却因为带着哭腔而在寂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清晰:“陆肆……够了,真的够了。你若是为了我把全院的人都得罪了,以后你开展工作该多难?咱们回家吧,好不好?我不想再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真的觉得好难受……”
陆肆没有低头,他那双宽阔的大手却稳稳地扶住了苏瓷单薄的肩膀,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过去,给予她最坚实的支撑。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此时的他,周身杀气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他重新拿过话筒,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通过电流放大,在空旷的礼堂上方盘旋回荡,字字如雷。
“我刚才听见有人在私下嘀咕,说我陆肆护短,说我为了个娇气的媳妇失了分寸。甚至有人觉得,苏瓷洗衣服用热水、不爱干重活就是思想滑坡,就是资本家小姐的作派。”陆肆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下方的男兵方阵,声音陡然拔高,“那么我现在想请教在座的各位战友,请教咱们这些在大院里成家立业的爷们儿!咱们在边境线上流血牺牲,在那荒无人烟的海岛上战天斗地,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们拼了命地训练,冒着吃枪子的风险去保家卫国,到底是为了让自家的女人在家过什么样的日子?”
礼堂里鸦雀无声,那些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汉子们此刻都挺直了腰杆,神色各异地望着台上的团长。
陆肆冷哼一声,自问自答道:“我陆肆今天就在这儿给你们交个实底。我在前方拼命,我在那泥潭里摸爬滚打,就是为了让我媳妇在家能过上好日子!我就是想让她不必再像旧社会的长工一样为了生计累死累活,我就是想让她这双手是用来拿书、用来写字,而不是在那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搓烂了、冻僵了!如果我当兵这么多年,最后连让自己媳妇用上一盆热水的体面都给不了,连让她不受这种钻心剜骨之痛的本事都没有,那我陆肆这身军装就算是白穿了!国家发给咱们这些军人的津贴和补助,那是一分一厘都沾着咱们的血汗,那是给谁用的?那是国家为了保障咱们军属的生活质量,为了让咱们在前方打仗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才发下来的!这钱,它不仅见得光,而且就是要花在让家里人吃得饱、穿得暖、过得舒心上!”
苏瓷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肆伟岸的背影。她心中暗暗吃惊,原本她只是想借陆肆的手教训一下刘春花,却没想到陆肆竟然能把这番话说到这种高度。她适时地低声啜泣,用手帕掩住嘴巴,语调哽咽地补了一句:“陆肆,你别说了……国家给的荣誉和补助,我是想替你攒着的……我真的没想过要挥霍,我只是那天手实在冻得没知觉了才……你快别为了我跟组织上的优待过不去了,我以后一定改,我一定学着跟其他嫂子一样,把日子过得苦一点,这样大家就不会说你了……”
“你改什么?你哪里都不用改!”陆肆话锋一转,声音洪亮地宣告,那声音仿佛一道惊雷砸在礼堂中央,“今天趁着全院的人都在,我也当众立一个我陆家的家规!我陆肆娶媳妇回来,是用来疼的,是用来宠的。她苏瓷从进我陆家门的那天起,就不是娶回来当保姆、当苦力给人看笑话的。她爱干净、爱漂亮、用热水洗手,那是因为她值得!我挣回来的每一分钱,只要她高兴,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在我陆肆这儿,媳妇过得好,那就是我这个当男人的本事;媳妇要是受了委屈、满手老茧还没人疼,那就是我陆肆无能!”
他再次看向台下那些脸色阵青阵白的家属们,语气中带上了一抹极度的严肃:“如果谁觉得军嫂就该灰头土脸、就该满手老茧、就该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皮才叫光荣,那这种所谓的‘光荣’,我陆肆不稀罕!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着‘艰苦朴素’的旗号,强行把我媳妇也变成那种受苦受难的模样。这种比惨、比累的畸形观念,从今天开始,在别处我管不着,但在我陆肆跟前,谁要是敢再提一句,那就是跟我陆肆过不去,就是存心想破坏我的家庭稳固!”
这番话如同一记沉重的重锤,狠狠砸碎了大院里长期以来形成的某种默契。多少年来,这里的女人们都在暗暗较劲,比谁更省钱,比谁更辛苦,仿佛谁的日子过得最苦,谁才是最合格的军嫂。可如今,陆肆却当众撕开了这层虚伪的遮羞布。
台下的军嫂们神色变幻莫测。有的年轻媳妇,看着苏瓷被陆肆这样全心全意地护在羽翼下,眼底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渴望与羡慕。她们平日里为了那一丁点名声,没日没夜地干活,连块肥皂都舍不得买贵的,可到头来,得到的也不过是像刘春花这种人高高在上的评判。而苏瓷,即便受了伤、即便被骂成了“资本家小姐”,却换来了男人这样惊天动地的维护。这种落差,让原本对苏瓷充满敌意的氛围,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剩下的,唯有对自己生活现状的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