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大典过后,京城的天牢深处。
齐昭在禁卫军的护卫下,沿着潮湿的石阶一路下行,直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牢房内,虽然阴暗,但却出奇地干净整洁。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摆着两个粗瓷碗,里面盛着简单的饭菜。齐允恩身着囚服,盘腿坐在草席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仿佛置身事外。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他并未睁眼,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淡淡地开口:“陛下可是来赐毒酒的?也好,早些解脱,省得陛下夜长梦多。”
齐昭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命人打开牢门,然后挥退左右,独自走了进去。他走到齐允恩对面,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恨他入骨、却又在最后关头救他一命的功臣,神色复杂难辨。
齐允恩终于睁开了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齐昭,没有了往日的癫狂与怨恨,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两人相对而坐,良久无言。牢房内只有两人浅淡的呼吸声。
最终,齐昭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齐允恩,你可知朕为何今日才来?”
齐允恩轻笑一声,带着自嘲:“无非是想让臣多受几日煎熬,好让陛下坐稳这江山。如今大典已过,尘埃落定,自然是时候来送臣一程了。”
齐昭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上的饭菜上:“你错了。朕今日来,并非为了送你一程,而是想问你一件事。当年三皇子府被抄,你逃亡在外,究竟是何情形?朕听闻,你曾受尽苦楚,九死一生。那段日子,你是如何熬过来的?”
齐允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齐昭会问起这段旧事。他沉默片刻,随即发出一声苦笑,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陛下为何突然对旧事感兴趣?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说出来只会脏了陛下的耳朵。”
“朕想听,”齐昭坚持道,“朕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你从一个温润如玉的皇子,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朕想知道,那份刻骨的仇恨,是如何在你心中生根发芽,最终蒙蔽了你的双眼。”
齐允恩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遥远:“三皇子府被抄那夜,血流成河,家破人亡。我侥幸逃脱,却身无分文,犹如丧家之犬。京城之中,无人敢收留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先帝的罪人,是陛下你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粗茶,一饮而尽,似乎在压下胸口涌动的情绪。“我一路乞讨,一路躲藏,风餐露宿,食不果腹。有一回,我饿得实在撑不住了,倒在京郊的一处破庙里,以为自己就要死了。那时,一个老乞丐出现了。他衣衫褴褛,浑身污垢,却将他仅剩的半块发霉的馒头分给了我。他说……他说‘活着才有希望报仇’。”
说到这里,齐允恩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是啊,活着才有希望报仇。那老乞丐没两天就饿死了,可他这句话,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我活下来了,带着那半块馒头的恩情,带着那份刻骨的仇恨。我发誓,要让所有害我、害我父皇的人,付出代价!”
他看向齐昭,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我苟活了下来,却也因此,成了苏太妃手中的刀。她许我报仇雪恨,许我重振三皇子一脉的荣光。我以为,那是我的机会,是我的救赎。我以为,只要能报仇,即便与魔鬼为伍,也在所不惜。”
齐允恩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可直到宫变那夜,直到我看到她是如何残忍地对待你,如何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还有我早已知道了父亲的死因,我才幡然醒悟。我不是在报仇,我只是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工具。我助纣为虐,与虎谋皮,最终险些酿成大错。”
他猛地伏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嘶哑而痛苦:“陛下,臣有罪!臣虽有救驾之功,但在那之前,臣更是罪人!臣不配再活在这世上,只求陛下赐臣一死,以谢天下!以谢先帝在天之灵!”
齐昭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齐允恩的痛苦,也明白他内心的挣扎。他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轻轻放在桌上。圣旨上并非赐死令,而是赦免令。
“齐允恩,你抬起头来。”齐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齐允恩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与绝望。
齐昭指了指桌上的圣旨:“你看看这是什么。”
齐允恩颤抖着手,拿起那道圣旨。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目圆睁,呼吸都停止了。
圣旨上赫然写着:免去齐允恩死罪,但鉴于其助纣为虐之罪不可抹杀,判终身监禁于原三皇子府,非死不得出。允许其在府中读书修身,若有悔过之心,将来或可为朝廷编纂史书出一份力。
“这……这……”齐允恩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以为必死无疑,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
齐昭看着他,声音平静而深远:“朕知道你心怀愧疚,也知道你渴望解脱。但死,并非唯一的解脱。活着,带着这份罪孽,去忏悔,去赎罪,去为大夏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陛下……这……为何……”齐允恩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双眼。
“为何?”齐昭反问,“因为你是皇室血脉,因为你曾是朕的兄长,更因为,你最终选择了站在朕这边。朕可以恨你,但朕不能否认你的功劳。朕可以惩罚你,但朕不愿看到你自甘堕落。朕要你活着,清醒地活着。活着去反思,去弥补。”
齐允恩手中的圣旨滑落在地,他再次伏地痛哭,这一次,不再是因仇恨的苦涩,而是因为巨大的释然与感激。他终于从那个复仇的噩梦中醒来,那个被仇恨扭曲的灵魂,此刻仿佛被一道光芒照亮。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臣……臣定会悔过自新,此生此世,为陛下,为大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真诚与解脱。
齐昭看着他,心中叹息。他知道,这条路对齐允恩而言,或许比死更难。但这也是他给予齐允恩唯一的救赎。
齐允恩在领旨的那一刻,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泪水,却也带着一种重获新生的平静。他终于从那个复仇的噩梦中醒来,用余生去忏悔、去赎罪,找回了内心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