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母妃?”
齐昭缓缓地、颤抖地,伸出了那只满是干涸血污的手,想要去触碰一下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怕。
他怕这只是毒素消退前,最后一场美梦。
他怕他一伸手,眼前的人就会像镜花水月般,瞬间破碎,消失不见。
所以,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只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许袖烟的心里。
而寝殿另一头,那一直关注着此处的许妙然,在听到齐昭这声清醒的呼唤时,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不……不可能!”她发出一声尖利的、不敢置信的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崩溃,“他怎么会清醒过来?!媚骨香……媚骨香明明无解!陛下!您别被她骗了!她是妖妇!她在用妖术迷惑您!”
她状若疯魔地对着齐昭喊道:“您忘了吗?是她抛弃了您!是她害得您父子离心!是她要回来抢您的江山!您快杀了她!杀了她啊!”
然而,无论是齐昭,还是许袖烟,都没有分给她哪怕一丝一毫的眼神。
在他们母子二人的世界里,这个疯女人的叫嚣,不过是窗外恼人的蝇营狗苟。
许袖烟看着儿子那只悬在半空、既渴望又恐惧的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猛地伸出自己那只完好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齐昭停在空中的手腕,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他那冰冷的、沾着污血的手,紧紧地贴在了自己滚烫的、满是泪痕的脸颊上!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那真实的温度,那湿润的泪水,通过掌心,清晰无比地传递给了齐昭。
不是幻觉!
是真的!
“是娘。”
许袖烟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滑过她的脸颊,也浸湿了齐昭的手背。
“昭儿,对不起。”
“娘……来晚了。”
这一声,带着母亲体温的呼唤。
这一句,饱含了无尽愧疚的道歉。
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惊雷,又如同融化万物的春风,在齐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彻底击碎了他心中那道由怀疑、怨恨、恐惧和痛苦筑起的最后防线!
“哇——!”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最终彻底爆发出来的哭声,响彻了整个寝殿!
齐昭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那不再是中毒时,因痛苦而流下的生理性泪水,而是发自灵魂深处,充满了无尽悔恨与委屈的嚎啕大哭!
他想起了这段时日里,自己是何等的荒唐!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将父王囚禁于王府,日日派人羞辱,视若仇寇!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听信了苏太妃和许妙然的谗言,将那两条毒蛇奉为上宾,对她们言听计从!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大殿之上,亲手将忠心耿耿的林将军打入天牢,如何罢免了苦口婆心的张太傅,如何残害了那些真正为大夏江山社稷着想的忠良!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梦魇中,一次又一次地,对着眼前这张脸,挥起屠刀……
巨大的悔恨与委屈,如同决堤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再也支撑不住,像一个在外面受尽了欺负,终于找到家人的孩子,猛地扑进了许袖烟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死死地环住了她纤瘦的腰,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她的身体里。
“母妃——!儿臣错了!儿臣真的错了!”
他将脸深深地埋在许袖烟的怀中,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儿臣不该……不该怀疑父王……儿臣把他当成篡位的贼人……儿臣……儿臣混账啊!”
“儿臣不该听信苏太妃和许妙然那两个贱人的谗言,儿臣把毒蛇当亲人,却把真正的亲人当仇人。”
“儿臣还害了林将军,冤枉了张太傅,他们都是为了儿臣好,为了大夏好……可儿臣却……却把他们全都当成了叛逆……”
“母妃……儿臣……儿臣是个昏君!是个不孝子!儿臣差点就成了大夏的千古罪人!呜呜呜……”
他的哭声,充满了绝望的自责,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在凌迟着他自己,也同样割在许袖烟的心上。
许袖烟紧紧地、紧紧地拥抱着怀中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儿子。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在因为后怕和激动而剧烈地颤抖。
她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他散乱的头发,轻拍着他瘦削的后背,用世间最温柔的声音,安抚着他几近崩溃的灵魂。
“不,你不是。”
“你不是昏君,也不是不孝子。”
她的声音坚定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昭儿,你听娘亲说。你只是病了,被人下了最阴狠的毒,蒙蔽了心智,才会做出那些糊涂事。那不是真正的你,也不是你的本意。”
“这不是你的错,昭儿。”
齐昭的哭声稍稍停顿了一下,他抬起那张满是泪水的脸,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自我厌弃。
“可是……可是儿臣……亲手咬了您……还想杀了您……”一想到那疯狂的一幕,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刀。
许袖烟看着他手腕上那个依旧在渗血的、自己留下的咬痕,非但没有半分责怪,反而伸出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污。
“那是因为娘亲回来晚了,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她的眼神里满是怜惜,“娘亲说过,等你清醒了,若还想杀我,娘亲绝不反抗。现在,你还想杀娘亲吗?”
“不!不!”齐昭拼命地摇头,泪水甩得到处都是,“儿臣不敢!儿臣再也不敢了!儿臣只想母妃好好地……好好地活着……”
“这就对了。”许袖烟欣慰地笑了,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她重新将儿子拥入怀中,柔声道:“你看,毒解了,你就清醒了。这足以证明,你的本心,善良而清明。所有做错的事,我们都还有机会弥补。所有被冤枉的人,我们都去把他们请回来。这江山,我们一起,让它变得比以前更好。”
“娘亲……陪你一起。”
这最后一句“陪你一起”,彻底融化了齐昭心中最后一丝冰冷的坚冰。
他不再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深,双臂抱得更紧,压抑的哭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悔恨,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失而复得的温暖。
这一刻,寝殿内依旧充斥着浓烈的血腥与腐臭。
这一刻,不远处依旧传来兵刃相接的厮杀声和女人的咒骂。
但这一切,都无法再打扰到紧紧相拥的母子二人。
所有的隔阂,所有的误解,所有的怨恨,都在这一个拥抱,这一场痛哭中,烟消云散。
血脉,终究浓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