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毒入骨,世界在沈砚的眼中开始分崩离析。
原本昏暗的寝殿此刻在他那已被毒素侵蚀的视网膜上,炸开了一团团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绚烂色块。那些摇曳的烛火被拉扯成扭曲的光带,元谂那张焦急万分的脸庞也在视野中变得忽远忽近,重影叠叠。
耳边传来的呼唤声像是隔着深海,沉闷而遥远。
“沈砚!沈砚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看着我!别睡过去!”
元谂跪在一片狼藉的血泊中,顾不得自己满身满脸的污秽,双手死死按住沈砚那只正在不断向外渗出黑血的手臂。她一边用那根被体温焐热的金簪持续引导毒血排出,一边腾出一只手,拼命拍打着沈砚那已经开始泛起死灰色的脸颊,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与哭腔:
“脉搏在变弱……该死!这毒走得太快了!沈砚,你必须给我保持清醒!哪怕是痛,你也要给我痛醒过来!你听到了吗?!”
沈砚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无情吞噬。那种令人疯狂的灼烧感已经从左臂蔓延到了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把烧红的刀片。
但他依然凭借着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强悍意志,强行撑开沉重的眼皮,试图在那片模糊的色块中寻找元谂的焦距。
“谂……谂……”
他费力地张开嘴,想要安抚她,却感觉一股温热腥甜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鼻腔、眼角,甚至耳膜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元谂按在他胸口的手背上。
那是七窍流血的征兆。
元谂感到手背上一热,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只见沈砚那张原本俊美无铸的脸庞,此刻已经被纵横交错的黑血覆盖,原本清冷的双眸此刻充血赤红,配上那因窒息而青紫的唇色,看起来竟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出的厉鬼般狰狞恐怖。
“啊……”
元谂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那是生理本能对这种极致恐怖画面的畏惧。尽管她是穿越而来的心理医生,尽管她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救他,但当这一幕真正冲击视觉神经时,那种深埋在原主记忆深处、关于亲人惨死模样的创伤性应激障碍,再次如阴影般笼罩了她的心脏。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瞬,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
这一瞬的僵硬,被沈砚敏锐地捕捉到了。
即便是在意识即将溃散的边缘,他那颗擅长洞察人心的大脑依然在飞速运转。
“她在怕……不是怕我死,她是怕我现在的样子……”
沈砚太了解元谂了。他记得很清楚,在那次查阅卷宗时看到的记录——先皇后崩逝时也是这般七窍流血,年幼的元谂曾被关在那个满是血腥味的房间里整整一夜。那是她一生都无法愈合的心理梦魇。
“我不能……不能让她看见我这副鬼样子……这会成为她余生的噩梦……”
“别……别看……”
沈砚在心中发出一声低吼。为了夺回最后一丝对身体的控制权,他猛地一咬舌尖!
“嘶——!”
剧痛瞬间炸开,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这股钻心的疼痛终于让那即将涣散的意识回光返照般地凝聚了片刻。
“沈砚!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
元谂见他面部肌肉抽搐,以为是毒气攻心,慌乱地想要伸手去擦拭他脸上的血迹,想要扒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如果瞳孔扩散就真的来不及了!快,看着我!”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沈砚脸颊的那一刹那。
沈砚那只尚且完好、却一直在微微颤抖的右手,突然爆发出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并没有去捂住自己那正在不断流血的口鼻,也没有去推开元谂,而是猛地抬起手,大张的手掌带着一种决绝与霸道,一把扣住了元谂的后脑勺!
“唔!”
元谂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下一秒,她的脸颊重重地撞进了一个宽厚、温热,且尚且带着淡淡沉水香气的怀抱之中。
那是沈砚胸口衣襟处,唯一一块还未被毒血沾染的干净地方。
“沈砚!你干什么?!放开我!我现在必须观察你的面色!”
元谂在他怀中剧烈挣扎着,声音闷闷地传出,带着极度的焦急与不解: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每一秒都是命!让我起来!”
“别动……听话……”
沈砚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像是风中残烛,却带着一股令人心颤的温柔与坚持。
他并没有松手,反而将扣在她后脑上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利用手臂的力量,将她的脸死死按在自己的胸口,不让她有一丝一毫抬头的机会。
紧接着,他那宽大的绯色官袍衣袖顺势滑落,如同一道厚重的帷幕,严丝合缝地遮挡在了元谂的头顶与侧脸之上,彻底隔绝了她看向外界、尤其是看向他面部的所有视线。
“为什么……沈砚,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元谂的眼泪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她在这一片黑暗与温热中,听到了他胸膛里那颗心脏正在剧烈而紊乱地跳动着。
“咚……咚……咚……”
那声音虽然微弱,却还在跳动。
“因为……太丑了……”
沈砚靠在床榻边缘,感受着怀中人儿那真实的体温,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血沫的苦笑。他微微仰起头,不想让鼻腔里涌出的黑血滴落在她身上,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诛心:
“现在的我……太丑了……像个……怪物……”
“你是心理医生……你会做噩梦的……我不想……不想当你梦里的恶鬼……”
元谂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瞬间停止。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在这个男人自己都要命丧黄泉的关头,他脑子里想的、念的、在意的,竟然不是如何自救,而是为了维护她在心理层面的那一点点安全感!
“沈砚……你这个……混蛋……”
元谂的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她不再挣扎,而是伸出双手,死死环抱住他那劲瘦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我不怕……我不怕!你不是怪物!你是沈砚!你是要陪我走一辈子的沈砚!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傻瓜……”
沈砚听着怀中传来的哭声,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重,那种冰冷的死亡气息已经漫过了他的脖颈。
但他的心,却是热的。
“别哭……脏了衣服……不好洗……”
他的意识开始迅速抽离,身体像是沉入了无底的深海。
在即将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刻,沈砚那只一直扣在元谂后脑上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那带着薄茧的指腹,顺着元谂那凌乱却柔软的发丝,极其轻柔、极其眷恋地抚摸了一下。
那是无声的告别,也是无言的守护。
“啪嗒。”
随着这一抚落下,沈砚的手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无力地垂了下去。
但他那条胳膊,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而别扭的姿势——用宽大的衣袖,像是一把伞,死死地遮挡在元谂的头顶,为她撑起了这最后一方没有血腥、没有恐惧的安宁天地。
寝殿内,只剩下元谂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死寂的夜色中久久回荡。
“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