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父母心神大乱、完全沉浸在对那辆带着煞气的军用吉普车和黑洞洞枪口的无限恐惧中时,苏瓷毫不犹豫地乘胜追击,根本不再给他们任何喘息思考和相互串供的机会。
她迅速收敛了刚才脸上那刻意伪装出来的惊恐与阴冷,纤细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换上了一副“我也很为难、我全是为了这个家着想”的极其无辜且柔弱的表情,开始对这对利欲熏心的父母进行最后的精神施压。
“爹,娘,你们也是知道我的,我从小在村里长大,笨嘴拙舌的,从来就不会撒什么谎。你们仔细帮我琢磨琢磨,等过两天那位带着真枪实弹的警卫员同志真开着吉普车进了咱们这破院子,大踏步走进来接我这个未来的团长夫人时,要是他一眼就看到我身上居然还穿着这件打了四五个补丁、连破棉花都漏出来的旧衣裳,手里就提着个连黄铜锁都坏了的破旧木箱子,甚至连去海岛买张最便宜卧铺票的钱都没有……爹,娘,你们教教我,到时候人家当兵的要是冷下脸来厉声盘问我,我到底该怎么跟他解释才好啊?”
苏瓷的语气听起来极其轻柔,甚至还带着几分女儿家面对未婚夫时的惶恐不安,但那吐出来的一个个字却如同淬了毒的软刀子,字字诛心。
“要是那位带枪的警卫员非逼着我交代,问我是不是苏家对我这个即将随军的军嫂不好,我除了老老实实地实话实说,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我总不能去欺骗咱们最可爱、最神圣的解放军同志吧?那我只能告诉人家,是因为咱们老苏家实在是太穷了,爹娘为了给家里成年的弟弟攒钱批地基、盖新房、娶媳妇,所以只能狠下心肠,把陆肆团长寄来的那整整五百块钱的天价彩礼全部一分不少地扣了下来。我更得如实坦白,家里连多买一张卧铺票的钱都不肯给我出,只给了我两块钱毛票和几个自家蒸的冰冷硬馒头,让我这个军嫂在千里迢迢去海岛随军的火车上挨饿受冻。爹,娘,你们说,我要是真这么一五一十地招了,那位脾气火爆的警卫员听了以后,会直接拔出枪来干出什么事儿来?”
苏瓷特意加重了语气,那双清澈却透着森冷算计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苏父,继续将这顶能压死人的大帽子死死地扣在他们头上,暗示其中的利害关系。
“爹,这可不是咱们村里东家长西家短的婆媳吵架,人家警卫员手里拿着的可是代表国家的枪!这事情要是往小了说,那是你们做父母的偏心到了极点,苛待我这个即将出嫁的亲生女儿;可要是往大了说,陆团长可是保家卫国的军官,你们这么联合起来算计他,欺瞒他,那就是明目张胆地破坏军婚、藐视军威!这在咱们国家的法律里,可是顶天的大罪啊!我听咱们大队支书去镇上开会回来说过,镇上派出所前阵子刚抓了几个破坏军民团结的阶级敌人,搞不好咱们全家都要因为私吞这五百块钱的彩礼,被那位警卫员直接扭送到县公安局去,全部抓去坐大牢!甚至情节严重了,还要被扣上反革命的帽子,拉到后山的刑场上去吃枪子啊!比咱们全家几口人的命都重要,那我明天就算是被当兵的拿枪指着脑袋逼问,我也只能把这些大实话全都一字不落地捅出去了。毕竟,我可不敢对着解放军撒谎,那可是罪加一等啊!”
这番轻声细语的话语,此刻听在苏父苏母的耳朵里,却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催命死神下达的终极审判,直接将他们逼入了绝境,封死了所有的退路,将他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自私、贪婪与面对强权时的怯懦赤裸裸地剖开暴晒在昏黄的灯光下。
苏母吓得脸色惨白如纸,犹如大病初愈般毫无血色,干瘪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连半个完整的音节都说不出来,一双手早就无力地从那个装满巨款的布包上滑落下来。
苏父更是急得在逼仄的屋子里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团团乱转,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毫无血色,额头上密密麻麻地渗出了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滴落。他脑海中仿佛已经真真切切地预见到了自己被穿着制服的公安带上冰冷的手铐、被全村老少爷们指指点点、戳着脊梁骨唾骂的凄惨下场,原本坚不可摧的贪婪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