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敏锐地捕捉到了父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但她同样也没有错过苏父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丝侥幸。她太了解这对父母了,仅凭刚才那一封信的震慑和几句空口白牙的口头威吓,确实还不足以彻底击溃这对贪婪夫妻心里那道顽固的心理防线。他们肯定在暗自盘算着海岛天高皇帝远,陆肆就算再怎么凶神恶煞,也不可能插上翅膀飞到红旗大队来查账。
于是,苏瓷身体微微前倾,在这个充满令人作呕的霉味与恶毒算计的堂屋里,终于抛出了她早已在肚子里反复推敲过的杀手锏。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看似惶恐到了极点、实则透着森然冷意的语调,紧紧盯着眼前的两人开了口。
“爹,娘,你们要是觉得海岛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那陆团长就算是活阎王也管不到咱们红旗大队的事儿,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这信的末尾,陆团长可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他说现在外头世道不太平,火车站到处都是乱窜的盲流和地痞流氓,他不放心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同志,单独去挤那几天几夜的硬座火车。为了彰显对咱们苏家这门亲事的绝对重视,也为了防备路上出什么难以挽回的岔子,陆团长在信里特意交代了,他前几天就已经跟军区打好了跨省的报告,过两日就会特意派遣他身边的贴身警卫员,亲自开着部队那辆带棚的军用吉普车,顺道直接开进咱们红旗大队来接亲!”
看着苏父苏母骤然紧缩的瞳孔,苏瓷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用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语气描绘着。
“你们以为那警卫员只是来接我走个过场、随便打个招呼就走吗?陆团长可是下了死命令的,那位警卫员此行还肩负着替首长‘看望’岳父岳母、实地考察咱们苏家对这门亲事真实态度的重任!人家可是要来亲眼看看,咱们家到底有没有把部队首长放在眼里,有没有克扣首长给的天价彩礼,给我准备的嫁妆到底够不够体面!娘,你现在死死捂着腰里那五百块钱有什么用?人家警卫员可是正儿八经在部队里摸爬滚打的军人,腰间那都是别着真枪实弹的盒子炮的!那枪管子黑洞洞的,可是代表着国家暴力机关的绝对权威,那是真能在战场上杀敌人的家伙什,绝非咱们村里这些平时只会为了几根葱蒜窝里横的土农民所能抗衡的!”
苏瓷的话语如同密集的鼓点,根本不给苏父苏母任何喘息的机会。
“到时候那辆绿皮吉普车往咱们这破院门口一停,人家真枪实弹的兵哥哥大步走进来一盘问,发现我连个装衣服的像样木箱子都没有,全身上下只有几个你们从灶房拿来的干硬馒头和两块钱毛票,你们觉得那腰里的盒子炮会不会直接掏出来顶在爹的脑门上?爹,娘,那可是部队里带真枪的人啊!要是警卫员一生气,直接给县里公安局打个电话,把你们当成破坏军民团结的阶级敌人给抓起来,别说弟弟这辈子再也别想盖房娶媳妇了,就怕咱们全家都得被押到大队部的高台上,挂着破鞋去游街示众啊!”
随着“警卫员”、“吉普车”、“真枪”这些极具威慑力的字眼,一个个从苏瓷那张苍白的嘴唇里接连蹦出,苏父原本还想强行端着的大家长架子瞬间轰然垮塌。
他颤抖的手再也握不住那杆引以为傲的大烟袋,“吧嗒”一声,手中的烟袋锅子直接掉在了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磕出一地明明灭灭的火星。
苏母更是吓得浑身剧烈地打了一个哆嗦,脸色惨白如纸,双眼惊恐地瞪得老大,仿佛那辆带着浓烈煞气的军用吉普车此刻就已经轰鸣着停在了苏家破旧的老宅门口,车上正走下来几个荷枪实弹的当兵的,正要把他们全家五花大绑地抓去广场上游街示众。
苏瓷静静地坐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父母那副如临大敌、魂飞魄散的滑稽模样,眼底的寒意更甚。她成功将那个远在天边、尚未谋面的丈夫塑造成了一尊随时会降下雷霆之怒的凶神,借着这股虚无的“煞气”,将整个苏家笼罩在即将大祸临头的恐怖氛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