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凌痛哭跪地的瞬间,大殿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那把寒光凛凛的剑,在地上发出最后一声微弱的颤响,像是在回应着这位老将心中不屈的悲鸣。
元谂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魏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随后,她猛地转身。
脸上的泪痕未干,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令人心惊的凌厉。
她的目光如同刀锋一般,直直地刺向那个一直坐在旁边、原本还置身事外看笑话的户部尚书——宋康。
“宋大人。”
元谂的声音清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冰:
“你刚才……在笑什么?”
宋康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他看着那个站在魏凌身前、气势比魏凌还要强硬的长公主,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心中原本的嚣张气焰,在这一刻竟然像是被冷水浇过的火苗,瞬间熄灭了一半。
“臣……臣没有笑……”
宋康结结巴巴地辩解道,眼神却不敢直视元谂,“臣只是……只是觉得魏将军此举太过鲁莽,怕惊扰了陛下和太后娘娘……”
“鲁莽?”
元谂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
“面对这种能把十万将士活活饿死、冻死的霉粮,面对这种吃人血馒头的勾当!你竟然觉得魏将军是鲁莽?!”
“宋大人,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这些烂谷子往北疆一送,只要把那些将士们当成牲口一样对待,你这户部尚书的位子就能坐得稳了?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元谂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转过身,从旁边的案几上,重新拿起一杯御酒。
这一次,她没有把酒泼在剑上。
而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那杯酒倒在了地上那堆散发着腐臭气味的霉粮之上。
“哗啦——”
酒液顺着发黑的米粒流淌,带着一种肃穆的仪式感。
“这一杯,敬那些因为吃了这种东西而病倒、而饿死的北疆将士!”
“这一杯,敬那些为了大胤江山,连命都不要的忠魂!”
元谂做完这一切,再次将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
碎瓷片四溅,就像是她此刻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
这一充满仪式感的举动,瞬间将全场的道德制高点牢牢占据。
那些原本还想替宋康说话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都低下了头,羞愧得不敢吭声。
而宋康,更是被这股气势压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
“陛下!”
元谂猛地跪倒在元昭面前,声音铿锵有力:
“此事若只是简单的军粮霉变,尚可说是保管不善,或者是运输途中受了潮。”
“但若是有人刻意在军粮中掺杂沙石,以次充好!甚至把喂马都不吃的陈米当成新粮发给将士们!”
元谂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宋康的心窝:
“那便是动摇国本的贪腐大案!甚至是……通敌卖国!”
“通敌卖国”这四个字一出,全场哗然。
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长公主!你休要含血喷人!”
宋康终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元谂大声喊冤,“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对大胤忠心耿耿!怎么可能通敌卖国?!这些粮食……这些粮食明明是经过层层核验才发出去的!臣也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啊!”
“蒙蔽?”
元谂冷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的宋康:
“宋大人,本宫这几日在整理长公主府账目的时候,倒是顺带算了一笔账。”
“按照大胤当下的粮价,即便是去年的陈米,加上运输和损耗,一石也不会超过二两银子。而户部给北疆拨下去的军粮预算,却是每石五两!”
“这多出来的三两银子,去了哪里?”
“还有!”
元谂指着地上那堆霉粮,语气越来越快,逻辑越来越清晰:
“这些粮食里掺杂的沙石比例,高达三成!也就是说,每一百石粮食里,就有三十石是这种根本不能吃的东西!”
“按照北疆十万大军的消耗量,每年光是这种‘沙石粮’,就能贪污掉上百万两白银!”
“宋大人,你管这叫‘蒙蔽’?你管这叫‘保管不善’?”
“你当陛下是傻子吗?你当这满朝文武都是瞎子吗?!”
这一连串的数据,虽然只是元谂根据市价推演出来的,并不完全精准。
但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所有人都被魏凌的悲愤和霉粮的真相震惊的时刻。
这些数据,就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宋康那颗早就心虚得快要爆炸的心脏上!
“臣……臣……”
宋康满头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借口。因为元谂说的每一个数据,虽然有些出入,但大体方向竟然是对的!
这怎么可能?
这个深宫里的长公主,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陛下!宋大人这是心虚了!”
魏凌此时也从悲愤中回过神来,他指着宋康,虎目含泪:
“请陛下为老臣做主!为北疆十万将士做主啊!若是不严惩这个贪官,臣死不瞑目!臣这十万兄弟死不瞑目啊!”
“宋康!”
元昭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帝王之怒。
“朕问你,长公主说的这些数据,可是真的?”
“这军粮里的沙石,可是你授意掺进去的?”
“这贪污的银两,可是进了你宋家的私库?!”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宋康被这一声声质问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瘫软在地,不停地磕头求饶,“臣知罪!臣知罪!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知罪就好。”
元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来人!将宋康拿下!革去户部尚书一职,打入天牢!交由大理寺彻查!”
“若查实其贪污受贿、以次充好之罪……朕要诛他九族!绝不姑息!”
“是!”
两名早已等候多时的禁军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宋康拖了下去。
“陛下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
全场文武百官也纷纷跪下,高呼万岁。
而在这一片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
元谂静静地站在原地。
她没有下跪,也没有欢呼。
她只是转过身,目光越过跪倒的人群,看向了那个一直端坐在高位之上、此刻脸色比锅底还要黑的太后赵氏。
太后的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连指甲都崩断了一根。
她那双平日里伪装得慈眉善目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毫无掩饰的忌惮与杀意。
她死死盯着那个掌控全场的月白身影。
盯着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甚至当成傻子耍弄的长公主。
她终于意识到。
今日这场精心策划的局,这场原本想要逼死魏凌、打压武将、甚至让元谂当众出丑的局。
竟然被这个疯丫头给彻底破了!
而且破得如此漂亮,如此干脆!
不仅保住了魏凌,还借机拔掉了她安插在户部的一颗重要棋子!
“好……好得很!”
太后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道。
“元谂……哀家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