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各国使臣、满朝文武、甚至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此刻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惊恐万分地看着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利剑。
没有人敢说话。
也没有人敢上前。
太后赵氏坐在高位之上,眼底的阴鸷越来越浓。她原本想借魏凌的手搅乱宴会,让皇帝难堪,甚至借机除掉这个让她忌惮的老将。
可元谂这一出……
“长公主!你这是在做什么?!”
太后忍不住出声呵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威胁,“你这是在给魏凌递刀吗?你这是在纵容他以下犯上吗?”
元谂没有理会太后的质问。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太后一眼。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魏凌那把随时可能饮血的剑锋之下。
突然。
她的眼眶红了。
那种红,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极其深刻的、仿佛亲身经历了魏凌那种绝望与愤怒后的悲恸。
“这哪里是酒?”
元谂的声音哽咽,带着一种比魏凌还要悲愤的颤抖,却字字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这分明是血!是北疆十万将士的血!”
她猛地转过身,指着地上那堆发霉、发黑、甚至还能看到明显沙石的劣质军粮。
“各位大人,各位使臣!”
元谂的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身穿锦衣华服、正享受着荣华富贵的官员:
“你们看看!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这就是我大胤朝廷拨给北疆的军粮吗?这就是那些为了保家卫国、在冰天雪地里跟敌人拼命的将士们吃的‘粮食’吗?”
“不!这不是粮食!”
元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控诉:
“这是命!是十万儿郎活生生的命啊!”
“你们知道北疆有多冷吗?你们知道那种连呼出的气都会结冰的日子里,啃着这种掺了沙子的霉米是什么滋味吗?”
“那是把命拴在裤腰带上,一边流着血,一边还得忍受这种侮辱!”
“将军今日之所以拔剑,并非是要谋逆杀人!”
元谂猛地转回身,直视着魏凌那双充血的虎目,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那把剑上:
“而是因为……他的心在滴血啊!”
“他在替那些在边关为了大胤江山、为了你们这些人的安稳日子,还要忍饥挨饿、还要啃食沙砾的袍泽兄弟哭泣!”
“他在替那十万将士问一声——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在前面流血拼命,你们在后面吃香喝辣,还要用这种猪狗都不吃的东西去糊弄他们?!”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精准地击穿了魏凌那层坚硬如铁的心理防御壁垒。
魏凌原本因为极度愤怒而紧绷、甚至已经有些僵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元谂。
看着这个他以前从未正眼瞧过、甚至觉得有些可笑的长公主。
此时此刻。
她那双充满泪水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也没有那种想要把他当枪使的算计。
只有一种……极其深刻的理解。
一种被深度共情后的巨大震动与酸楚,瞬间涌上了魏凌的心头。
他眼中的血色杀意,在这一瞬间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几乎要把他压垮的委屈与悲凉。
“殿下……”
魏凌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手中的剑都在微微发抖,“您……您真的懂?您真的知道?”
“我懂。我都懂。”
元谂趁热打铁,再次上前半步。
她甚至不顾那剑锋距离自己的喉咙仅仅只有寸许,几乎是贴着剑刃站定。
“将军。”
元谂抬起手,轻轻地、极其温柔地覆上了魏凌那只因为用力过猛而骨节泛白的手背。
“若杀一人,能换来十万将士的温饱……若这把剑上的血,能洗清这朝堂上的污秽……”
元谂看着魏凌,眼神坚定得让人动容:
“那这罪名……本宫愿与将军同担!”
“但……这些为了保家卫国而死在自己人手中的冤魂……不该由将军的剑来背负。”
“不该让将军的一世英名,毁在这个贪官的手里。”
“这把剑,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杀这种败类的。”
这一番话,彻底将魏凌从一个以下犯上的暴怒武夫,重新定义为了一位爱兵如子、被逼无奈的忠臣义士。
随着元谂的话音落下。
魏凌那只握剑如铁铸般的手,终于松动了。
“哐当——!”
一声脆响。
那把寒光凛凛的利剑,颓然落地。
“啊——!!”
这位在沙场上征战了三十年、身上留下了无数道伤疤、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
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各国使臣的面,掩面痛哭!
“扑通!”
双膝重重跪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臣……臣有罪啊!臣对不起陛下!对不起那十万死去的兄弟啊!”
魏凌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无奈,听得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那些原本还想指责他“大不敬”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都低下了头,羞愧难当。
那些原本看好戏的使臣们,此刻也被这种悲壮的情绪所感染,脸上露出了敬佩之色。
就连一直想要看笑话的太后,此刻也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反转弄得措手不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怎么也找不到理由发作。
而皇帝元昭。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老将,看着那个站在一旁、虽然满脸泪痕却身姿挺拔的妹妹。
眼中的震惊与欣慰,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好……好一个元谂。”
元昭在心里低低地念道。
他知道,这场危机,被元谂用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化解了。
不仅保住了魏凌的性命,保住了大胤的兵权。
更重要的是……
她用这种方式,狠狠地打了太后和户部尚书一记响亮的耳光!
让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大胤朝堂之上,到底是谁在祸国殃民!又是谁在真正地为了这江山社稷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