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内,原本那场看似要一触即发的风暴,此刻竟然被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所取代。
太后赵氏坐在高位之上,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台阶下,可偏偏又要在众人面前维持着那副慈祥、大度的“假面”,强颜欢笑地看着那个素衣如雪的女子。
元谂,那个曾经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草包疯子的长公主,此刻正站在一群年轻的贵女中间,神色淡然,云淡风轻。
“哎呀!”
一声惊呼打破了宴席中短暂的沉寂。
一位穿着粉色罗裙的少女,因为刚才太后那场突如其来的发怒而吓得脸色苍白,手中的花瓶没拿稳,险些就要从桌上滚落下来。
周围正准备看好戏的命妇们,眼底那幸灾乐祸的光芒刚要亮起。
“别慌。”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稳稳地扶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花瓶。
元谂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露出那种鄙夷、甚至厌恶的表情。她只是极其自然地站在了那个少女的身旁,甚至都没有去看那个差点闯祸的少女,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盆花上。
“这海棠插得虽好,但过于繁复了。”
元谂的声音清冷如玉,却并没有那种让人不适的高傲,“若是在这左侧留出三分白,再将这支稍微往这边倾斜一点,便有了‘疏影横斜水清浅’的意境。”
说着,她随手拿起那支被少女因为紧张而插歪了的海棠花枝,轻轻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又拿起剪刀,极其干脆利落地剪去了几片多余的叶子。
原本平庸、甚至有些杂乱无章的一盆插花,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那几朵海棠花原本紧紧地挤在一起,显得有些局促,此刻却因为那三分留白,而显得格外生动、雅致。
“这……这真是妙手回春啊!”
一位年长的诰命夫人忍不住赞叹出声,“没想到长公主殿下不仅人美,这插花的手艺也是一绝!这意境,这构图,简直比宫里的御用花匠还要高明几分!”
“夫人过奖了。”
元谂微微颔首,脸上并没有丝毫得意之色,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是闲来无事,多看了几本闲书,略懂一二罢了。倒是这位妹妹……”
元谂转过头,看着那个因为紧张而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王府庶女,语气温和地说道,“这花选得极好,若是你也喜欢,不妨多去看看那些古画,对这构图之法,定有助益。”
“多……多谢长公主殿下指点!”
那个庶女受宠若惊,连忙福身行礼,眼眶都红了,“臣女……臣女只是太紧张了,没想到殿下竟然……”
“无妨。”
元谂伸手扶起那个庶女,甚至还好心地替她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襟,“这御花园里的花虽好,但终究是给咱们看的。若是为了看花而伤了和气,或者是吓着了自己,那便不美了。”
这一举动,彻底震惊了全场。
那些原本等着看长公主发飙、甚至等着看她嘲笑那个庶女的贵妇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这……这还是那个传闻中喜怒无常、动不动就杀人放火的疯婆子吗?
这谈吐,这举止,这气度,简直比那些从小受过严格宫廷教养的大家闺秀还要优雅几分!
而且……
她刚才扶那个庶女的时候,那眼神里的温和与包容,可不像是装出来的!
“莫非……太后娘娘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在骗咱们?”
有人开始在私下里窃窃私语,眼神不时地往太后那边瞟去,带着一丝怀疑和不确定,“这长公主看着挺正常的啊?哪里疯了?我看不仅没疯,这脑子还清醒得很呢!”
“是啊,这也太奇怪了。太后娘娘不是说她是个只会发脾气的草包吗?怎么今日一见,倒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却还在隐忍的明白人?”
这种认知失调后的困惑与敬畏,在这一刻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太后坐在高位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青了,简直是黑得像锅底一样。她原本是想借着这个宴会,让元谂当众出丑,彻底坐实“疯子”的罪名。
可现在……
她不仅没让元谂出丑,反而亲手给她搭建了一个重塑个人形象、洗白疯名的绝佳舞台!
元谂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社交,谈笑风生。她不仅没有发疯,反而隐隐成为了这场宴会的焦点,夺走了原本属于太后的掌控权。
那种局势失控的无力感,让太后感到窒息。
她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素衣女子,看着那些原本对自己唯唯诺诺的命妇们此刻竟然都在用一种带着敬畏甚至同情的眼神看着元谂。
而自己呢?
自己这个原本高高在上的太后,此刻竟然成了那个心胸狭隘、无理取闹、甚至为了打压一个晚辈而不择手段的陪衬!
“好!好得很!”
太后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她扯烂了,“看来这疯病,还真是分时候发作啊!哀家倒是小瞧了你这丫头!”
“母后谬赞了。”
元谂似乎是听到了太后的低语,或者是感受到了那股来自高处的怨毒。她转过身,隔着人群,遥遥地对太后行了一个礼,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无害:
“谂儿不过是今日心情好些罢了。若是母后喜欢,谂儿以后常来这御花园陪您解闷便是。只是这花……还请母后好生照料,莫要再让那些不懂事的人糟蹋了。”
这句话,一语双关。
既是在说花,也是在说人。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发作不得。她知道,这一场原本十拿九稳的“压力测试”,已经彻底失败了。
元谂不仅没有崩溃,反而借着这个机会,把那个“疯子”的标签撕了个粉碎,踩在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