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大伯母,我们回来了。”
司语此刻正虚弱地靠在萧之野的臂弯里,站在那扇熟悉的、门轴处都已生出铁锈的木门前,用一种气若游丝的声音,朝着屋内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屋内那三个各怀鬼胎的人,清晰地听到。
门,没有关。
萧之野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用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然后半扶半抱着司语,两人一同跨过了那道带有明显破损痕迹的木质门槛,步入了这间充斥着一股浓重的煤灰与衣物发霉混合气味的、约莫三十平米的堂屋。
屋内,压抑得可怕。
正对着大门方向的那张油漆斑驳的八仙桌主位上,大伯司建国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那双布满了老茧的、粗糙的大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自己的裤子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迎客时应有的肌肉调动,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的眼睛,只是冷漠地、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仿佛在审视着两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他在用这种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占据屋内的核心物理位置,以及展示出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冷漠态度,试图向萧之野这位新晋的、并且在厂里身居要职的“家属”,施加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在确立自己的双重权威——既是司语血缘上的长辈,也是红星机械厂里一名工龄比萧之野还要长的老工人。
而在八仙桌的右侧区域,站着的则是与他形成了鲜明对比的大伯母刘桂花。
在萧之野和司语踏入堂屋的那一瞬间,刘桂花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怨毒的脸,立刻就像川剧变脸一般,剧烈地牵动起所有的面部肌肉,硬生生地挤出了一个热情到近乎夸张的、谄媚的笑容。
“哎哟!是萧科长和我们家语丫头回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坐!”她的声音尖利而又热情,仿佛那个带人去医院抢人的泼妇根本不是她,“外面冷吧?快,宝珠!赶紧给你姐夫和你姐倒茶!”
她的瞳孔,在第一时间就如同饿狼一般,死死地聚焦在了萧之野手中提着的那个装着两瓶水果罐头的尼龙网兜上。紧接着,她的视线轨迹便如同经过了精密计算一般,迅速地、不着痕迹地向下移动,开始对萧之野那身挺括制服上的四个口袋区域,进行着一种快速的、属于资深赌徒般的扁平度测算。
她在估量,估量这几个口袋里,究竟揣了多少现金,揣了多少票证。
她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已经开始提前规划着,稍后要如何利用自己“长辈”的身份,用一种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的姿态,从这位新女婿的身上,强行地、索要到她认为自己应得的那份“见面礼”。
一场无声的、属于利益的战争,在刘桂花的眼底,早已打响。
而在堂屋左侧,那张由一个高柜和一个矮柜拼接而成的、斑驳的高低柜前方,一个穿着一件的确良碎花衬衫的年轻女孩,正背对着门口,不紧不慢地握着一个印着大红牡丹图案的暖水瓶,向两个杯口已经掉了好几块搪瓷的茶杯内,注入冒着热气的开水。
她就是司家大房的女儿司宝珠。
听到刘桂花的喊声,她缓缓地转过头,那双与刘桂花有七分相似的、略微有些吊梢的眼睛,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她那个病得快要死了的堂姐,而是如同扫描仪一般,自下而上地、一寸一寸地,开始扫描萧之野的整个身体特征。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然后是那笔挺、修长而又充满了力量感的大长腿。
紧接着,她的目光继续上移,确认了萧之野那远超普通男人的一米八五以上的、极具安全感的身高;确认了他那即便穿着制服也能清晰看出的、充满了爆发力的宽阔肩背线条;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那身代表着整个厂区内部最高执法权力的、挺括的蓝色制服以及那张轮廓分明、英武不凡的脸上。
一瞬间,司宝珠的大脑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这段时间,她母亲刘桂花托人给她介绍的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那些要么歪瓜裂枣、要么言语粗鄙、要么一身油滑气的、来自十里八乡的相亲对象。
两相对比之下,一种极其强烈的,混合着无法抑制的嫉妒情绪,如同毒藤一般,迅速地在她的心底滋生、蔓延!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从小到大都任由她们家压榨、吃她们家剩饭、穿她不要的旧衣服、病得半死不活的司语,能够得到这样一个无论是外形、身高,还是社会地位,都堪称顶级的配偶资源?!
她不服!
她无法接受!
一个疯狂而又恶毒的念头,瞬间在她的脑海中形成——她要毁了她!
她要当着这个优秀的、本该属于她的男人的面,让司语出丑!让她暴露出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
打定主意的司宝珠,脸上不动声色。她放下暖水瓶,往那两个搪瓷茶杯里,随意地捏了一小撮劣质的茶叶末,然后双手各自端着一杯漂浮着茶梗、散发着苦涩气息的茶水,离开了高低柜。
她没有走向八仙桌,而是迈开步子,径直地、朝着正处于堂屋中央区域的、被萧之野半扶半抱着的司语走了过去。
“姐夫,姐,喝茶。”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与羞涩。
在行进的过程中,她刻意地调整着自己颈部的角度,那双吊梢眼始终越过司语的头顶,直勾勾地、毫不避讳地注视着萧之野那张英俊的面庞,试图在两人之间,建立起一种单向的、充满了暗示意味的视觉交互。
她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司宝珠的身体左侧,即将与司语的身体,发生平行交汇的那一个瞬间——
异变陡生!
司宝珠那看似平稳前行的身体,猛地将所有的受力点,都转移到了自己的左腿之上!
紧接着,她利用自己骨盆在一瞬间爆发出的扭转力,将自己的右小腿,在一个极具隐蔽性的、几乎贴着地面的极低高度,如同毒蛇吐信一般,猛烈地、向着外侧,狠狠地前踢了出去!
这根本不是走路时的无意碰撞!
这是一次经过了精密计算的、目的性极其明确的、充满了恶毒意味的绊倒攻击!
她的脚背,绷得笔直,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正处于虚弱状态下的司语的、左脚脚踝那个最脆弱、最关键的受力关节处!
她的目的,就是要用这种最隐蔽、最猝不及防的方式,让这个本就病得摇摇欲坠的司语,当场失去平衡,重重地、以一种最屈辱、最狼狈的姿态,扑倒在眼前这片冰冷坚硬的、布满了灰尘的水泥地面上!
她要让萧之野亲眼看到,他娶的这个女人,是多么的不堪一击,是多么的丑态百出!
她甚至已经能在脑海中,预演出司语摔倒后,那两杯滚烫的茶水“不小心”泼洒在司语身上,让她发出一声惨叫的、更加完美的画面!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快到连站在一旁的刘桂花和司建国,都只当是女儿热情地上前去敬茶。
然而,她面对的不是哪个懦弱无能司语。
而是一个拥有着野兽般直觉和千锤百炼战斗本能的、来自异世界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