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该去会会你那位好大伯母了。”
此刻,他已经穿戴整齐,那身笔挺的制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愈发挺拔,也愈发充满了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说着,便弯下腰,从那张单薄的铁架床底下,单手拎出了两个编织得极为粗糙的红色尼龙网兜。
司语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了过去。
网兜里装的东西,实在算不上体面。一个网兜里,是两大包用油纸裹着的、体积看起来极为蓬松但谁都知道价格极其低廉的槽子糕;另一个网兜里,则是两瓶用最简单的玻璃瓶装着的水果罐头,罐头瓶上贴着的包装纸,甚至因为存放时间过久而微微有些发黄。
这就是所谓的回门礼。
司语在心中,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这个男人,果然是个中高手。
他提着这两样东西上门,既能向所有围观的邻居展示出他“懂规矩”、“明事理”,顺应了地方习俗,给了女方家面子;同时,又用这些廉价到近乎于敷衍的物品价值,向刘桂花那种嗜钱如命的人,划下了一条清晰而又坚决的底线——想要从他萧之野这里占到任何高额的利益,门都没有。
这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极其高明的敲山震虎。
“跟紧了。”萧之野没有解释任何,只是将其中一个装着槽子糕的网兜递给了司语,自己则提着相对重一些的水果罐头,然后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栓。
清晨的阳光,夹杂着筒子楼里特有的、属于煤烟和早餐的混合气味,瞬间涌了进来。
萧之野率先迈步走出昏暗的楼道,司语则佝偻着背,提着那个几乎没什么分量的网兜,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行进路线,很快就从狭窄的楼道,到了红星机械厂那条由巨大的青石板铺就、宽阔但又坑洼不平的主干道。
早晨的家属院,是最热闹的。
那些端着脸盆去公共水房倒水的大婶,提着菜篮子准备去早市的主妇,以及在空地上打扫卫生的住户们,在看到这对“新人”出现的瞬间,几乎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无数道充满了好奇、探究、羡慕、嫉妒的视线,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两人的身上,尤其是那个亦步亦趋地跟着萧之野的、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了的司语身上。
“哎,你们看,萧科长真的带新媳妇回门了!”
“我的天,这司家丫头怎么看起来比昨天还虚啊?那小脸白的,跟纸一样……”
“可不是嘛,走路都打晃,要不是萧科长在旁边扶着,我瞅着她都走不了道儿!”
“这身体……能给萧科长生孩子吗?”
各种毫不掩饰的议论声,在晨风中飘散。
而就在这些议论声达到顶点的时刻,走在前面的司语,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为她捏了一把冷汗的动作。
她主动地、近乎于孤注一掷地,解除了自己双腿一半以上的承重力。
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她就像一棵被拦腰斩断的树苗,身体猛地向右侧一歪,眼看着就要摔倒在那坚硬的青石板路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走在她身侧的萧之野,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他几乎没有丝毫的停顿,左臂向上一抬,便稳稳地托住了司语下坠的身体,让她右侧的全部重心,都严严实实地、彻底地压覆在了自己的左臂之上。
“没事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与关切。
“我……我没事……”司语靠在他的手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显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摇了摇头,虚弱地说道,“就是……就是胸口有点闷,走几步……就喘不上气……”
她的表演,堪称完美。
而萧之野,也给出了最完美的配合。
“不着急,我们慢慢走。”他说着,便放慢了自身的步伐,用一种充满了耐心与呵护的姿态,半扶半抱着司语,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继续向前行进。
于是,在这条通往司家大伯的路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副充满了戏剧性的画面——
那个高大英武、如同铁塔般的保卫科科长,正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臂膀,支撑着一个面色惨白、步履蹒跚、仿佛随时都会香消玉殒的病弱妻子。
司语将这场“示弱”的大戏,演绎到了极致。
她主动地、极其精准地调慢了自己的呼吸节奏。每向前挪动那么三到四步,她就会强行中止自己的行进。然后,所有围观的人都能清晰地看到,她的右手会死死地揪住自己胸口那片单薄的衣物,整个人佝偻得更厉害,张大着嘴巴,发出一阵阵剧烈而又痛苦的、仿佛溺水之人般的换气动作。
她在用这种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向周边环境内的所有观测者,展示着一个心肺功能已经严重受损、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随时都可能彻底丧失行动能力的极危状态。
这个状态,真实到让那些原本还心存嫉妒的大婶们,眼神都开始渐渐带上了一丝同情与怜悯。
然而,在这场持续的、看似充满了温情的肢体接触中,那个全程用自己坚实的臂膀,为司语提供着足够力量支撑的男人——萧之野,他的感官,却正在接收着一组与他眼睛所看到的情景,截然相反的、冰冷而又精准的数据。
他的左手小臂肌肉,就像一部最高精度的传感器,在清晰地、持续地接收着来自司语下半身频繁的、极其细微的受力反馈。
这条青石板路,因为年久失修,路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坑,以及无数凸起的、尖锐的碎石块。
按理说,一个像司语表现出来的、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重病号,在走上这样一条路时,每一步都应该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并且极易因为踩到障碍物而导致身体晃动、甚至摔倒。
但是,没有。
萧之野清晰地感觉到,当司语的脚,无论是以鞋尖、鞋跟,还是鞋底侧面的任何一个角度,踩踏在那些形状极不规则的石块和水坑边缘时——
她的大腿与小腿相连的、那些隐藏在裤管之下的肌肉群,总能在一瞬间,一个连大脑都来不及反应的、零点几秒的瞬间,自动地、做出最精准的收缩与绷紧!
那种感觉,就像她的双腿内部,安装了一套最高级的、自带陀螺仪的液压缓冲系统。
无论路面如何崎岖不平,那股由地面传导上来的冲击力,总能被她那看似纤细无力的双腿,在传递到上半身之前,就消解得干干净净。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充满了物理性冲突的现象——
她的上半身,在他的臂弯里,表现得柔弱无骨、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但她的下半身,却稳如磐石,核心力量强大到令人发指,无论脚下遇到任何障碍,都无法撼动她上半身那绝对的、刻意维持的平衡稳定!
这是一种超越了大脑思考的、已经深入骨髓的、顶级的身体防卫本能!
萧之野的内心,掀起了比昨夜更加惊涛骇浪的巨震。
他结合自己在军方接受过的、最严苛的近身格斗训练数据,在脑海中飞速地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结论——
这种强大的、已经化为本能的下盘控制力,只有那些将身体千锤百炼、将闪避与格挡练习了千百万次、使其成为身体一部分的顶尖格斗家,才有可能具备!
这与她此刻所表现出来的、生命体征极度衰竭的状态,形成了最尖锐、最不可调和的、彻彻底底的物理性冲突!
一个真正病入膏肓的人,绝不可能拥有如此稳固的下盘!
一个拥有如此恐怖核心力量的人,也绝不可能走几步路就会喘不上气!
破绽!
一个足以推翻她“普通人”身份的、决定性的、重大的生理性破绽!
萧之野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他依旧是那个体贴入微、耐心十足的好丈夫。
他依旧用平稳有力的臂膀支撑着司语,依旧配合着她那痛苦的喘息而放慢脚步,依旧用他那充满了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温和地安抚着:“别急,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只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那抹原本只是基于猜测的警惕,此刻已经彻底凝固成了冰冷的、确凿无疑的杀意。
他确认,并且清晰地记录下了这个致命的破绽。
这个女人,绝对不是她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