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
那扇沾染了无数罪孽的客栈大门,在徐朗的身后,被夜风缓缓吹动,发出“吱呀”的怪响时,他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仿佛只要不回头,屋子里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就能从他的记忆中抹去。
他整理好那份意外得来的、珍贵无比的地图,背起那只同样破烂的行囊,就准备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即将迈步,踏入那更为深沉的黑暗之中的时候。
绯绡那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艺术家对自己作品感到不满的嫌弃声音,再次幽幽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等一下。”
“怎么了?”徐朗停下脚步,不解地问道。他现在只想离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那东西……”绯绡的意念,锁定了客栈之内,那个还在地上微微蠕动、发出“嗬嗬”声的“忏悔球”,“做得太丑了。”
“丑?”徐朗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是啊。”绯绡用一种评判自己失败作品的、挑剔的语气说道,“针脚太粗,造型也不够美观,最重要的是,那两个家伙的表情,充满了恐惧与怨毒,一点都没有‘忏悔’的诚意。失败品,真是个失败品。”
“那……那你想怎么样?”徐朗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失败品,自然就要销毁掉。”绯绡的语气,理所当然,“放在这里,实在是碍眼,也有损我作为‘艺术家’的名声。”
“销……销毁?”徐朗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他们还活着……”
“活着,才更碍眼。”绯绡冷哼一声,“死了,至少还能安静点。”
还没等徐朗反应过来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他的左腿,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猛然抬起!
一股精纯而又磅礴的鬼力,在瞬间,便蓄满了他的整条左腿!
“不!不要!”徐朗的意识在疯狂地尖叫。
但他的身体,却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砰——!!!
他那只灌注了鬼王之力的左腿,如同攻城的巨锤,狠狠地,一脚踹在了那颗巨大的、由两个活人缝合而成的“忏悔球”之上!
“骨碌碌——”
一阵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滚动声响起。
那个凝聚了无尽痛苦与绝望的肉球,顺着客栈后面那道本就陡峭的山坡,不受控制地,翻滚了下去!
它一路撞击着沿途的岩石与枯树。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清晰可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以及从肉球内部传出的、被压抑到极致的、意义不明的痛苦嘶鸣。
最终,在一声沉闷的坠落声中,它彻底消失在了那片深不见底的、被黑雾所笼罩的……
黑林深渊之中。
徐朗僵硬地,站在悬崖边。
他听着下方那渐渐消失的、最后的回声,看着自己那双,刚刚才又创造了一份新罪孽的、沾满了鲜血与仇恨的手。
他的心中,某种对于“善”与“恶”,对于“生”与“死”的、曾经无比清晰的界限,在这一刻,开始变得模糊,甚至……崩塌。
这一战,虽然是被迫出手,甚至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一个惊恐的“旁观者”。
但,他却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
那种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用自己最擅长的“手艺”,让对方在无尽的恐惧中,走向毁灭的“物理超度”。
这种感觉,很陌生,很恐惧,很恶心。
但,却又带着一丝……
一丝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快感。
“想什么呢?”绯绡的声音,将他从那危险的思绪中,拉了回来,“走了。再不走,天就要亮了。”
徐朗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那股正在疯狂滋生的、陌生的情绪。
他紧了紧背上的行囊,一言不发。
在那双充满了矛盾与宿命的异样双臂的驱使下,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片吞噬了罪恶的深渊。
他踏上了那条,由地图所标注的、通往下一个未知地点的、全新的旅程。
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被他亲手“销毁”的、坠入了深渊的“忏悔球”,并没有立刻死去。
它在未来的无数个岁月里,成为了整个黑水鬼林之中,所有过往修士口口相传的、最恐怖的传说。
一个会蠕动的、由两个活人缝合而成的、永远在哭泣与忏悔的肉球。
它用它那永恒的痛苦,警示着所有,心怀不轨之徒。
这,或许就是绯绡,留给这个世界的、独属于她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