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泉鬼王那充满了残忍与杀意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徐朗的耳边,反复地回荡。
他看着脚下那块,在惨白的磷火之下,闪烁着诱人光芒的、沾满了污泥的金元宝。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正对着自己虎视眈眈、流着涎水、仿佛随时都会一拥而上,将自己撕成碎片的恶鬼。
徐朗的双腿,剧烈地打起了摆子,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自己那已经软得像面条一样的身体。
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疯狂地磕碰着,发出“咯咯咯”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声响。
那一瞬间。
他那卑微的、可怜的、已经深深地刻印在了灵魂最深处的求生本能,如同疯长的野草一般,疯狂地,在他的脑海中叫嚣着!
‘快!快捡起来!’
‘捡起那块金子!然后跑!’
‘那个女鬼那么厉害,她自己肯定能应付!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跑啊!你还愣着干什么!只要你跑了,你就能活下去!’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强烈!如此的诱人!
他的身体,甚至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地弯下了腰,那只还算完好的左手,颤抖着,不受控制地,就想伸向地面上那块……代表着“生机”的金元宝。
然而。
就在他即将做出这个最符合生物本能的决定的瞬间。
他下意识地,或者说,是鬼使神差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旁。
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主子。
他发现,绯绡此刻,安静得可怕。
她既没有像之前对付虎妖和铁尸道人时那样,暴起杀人,用绝对的力量,将眼前这些敢于挑衅她的垃圾,碾成齑粉。
她也没有开口,用那冰冷而又霸道的话语,去拒绝幽泉鬼王那充满了羞辱性的要求。
她就那么,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透过那层薄薄的黑色面纱,徐朗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双似笑非笑的、如同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猩红眼眸。
那双眼睛,没有看那个不可一世的幽泉鬼王。也没有看周围那些张牙舞爪的阴兵鬼卒。
而是,死死地,一瞬不移地,盯着自己。
盯着,这个正准备弯腰去捡起那块“买命钱”的自己。
那眼神中,没有求助,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神明在俯瞰蝼蚁般的……“审视”。
仿佛,在等待他,做出最终的选择。又像是在,预判他,敢不敢,迈出那逃跑的第一步。
那一瞬间!
一股比面前这千军万马、刀山火海,还要恐怖一百倍、一千倍的寒意,瞬间从徐朗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周围那数百名阴兵的杀气,那幽泉鬼王恐怖的威压,在这一刻,都仿佛变得不再那么可怕了。
因为,他太了解,身旁这个女人了。他太了解,绯绡的脾性了!
他知道,若是此刻,他真的敢弯下腰,捡起那块金子,然后转身逃跑。
那不叫逃生。
那叫,“弃主”。
依照绯绡那霸道、残忍、充满了绝对占有欲的“家规”。
对于一件敢于背叛自己的“私有物”,下场,绝对,比被眼前这个鬼王当场拍死,还要凄惨一万倍!
徐朗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现出了平日里,绯绡处置那些“垃圾”时的恐怖手段!
他想起了,那只被瞬间绞成漫天血肉的黑煞虎妖!
他想起了,那个被自己亲手缝上嘴巴,在窒息中绝望死去的赵疯!
他甚至想起了,那口还在裁缝铺角落里,燃烧着幽蓝鬼火的……炼魂炉!
他毫不怀疑。
如果他今天敢跑,就算他能侥幸从这幽泉鬼王的手里逃出去。
那么,等待他的,将会是绯绡那无穷无尽的、上天入地,也无法逃脱的追杀!
然后,被她抓回去,抽了他的魂,炼了他的魄,让他永生永世,都在那红莲业火之中,哀嚎、惨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后,再把他那身引以为傲的皮,和他背上那块“宝甲”,一起剥下来,做成一张新的、会自动按摩的……人形地毯!
“不——!”
在极度的恐惧,与那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的疯狂博弈之中。
徐朗脑海中,那股对“家法”深入骨髓的、病态的畏惧,终于,彻底地,压倒了对眼前敌人的、本能的害怕!
他那已经弯下去的腰,猛地,挺直了!他那只已经伸出去的手,猛地,收了回来!
他做出了那个,完全违背了生物本能,却又唯一能够让他“活”下去的……决定!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地上那块金元宝,也不再去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恶鬼。
他只是,用一种充满了卑微与讨好的姿态,对着身旁这位,还在“审视”着他的主子,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主……主子……”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却又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您……您别听他胡说八道!我……我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就算……就算是被剁成肉泥,也绝对不会,离开您半步的!”
他说着,甚至还往前站了一小步,用自己那并不算强壮的身体,象征性地,挡在了绯绡的身前。
仿佛,是要替她,去抵挡那所谓的千军万马。
虽然,他的双腿,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打着摆子。
虽然,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退。
轿辇之上,幽泉鬼王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竟然拒绝了自己的“好意”,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不识抬举的东西!既然你想死,那本王,就成全你!”
而街道的中央。
绯绡看着身前这个,虽然抖得像筛糠,却依旧固执地挡在自己面前的、渺小的身影。
她那双一直冰冷无波的猩红眼眸之中,终于,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缓缓地,抬起了手,摘下了头上那顶碍事的、遮挡了她绝世容颜的……黑色斗笠。
对着轿辇之上的幽泉鬼王,用一种平静的、仿佛在陈述一件小事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一锭金子,就想买本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