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凝固得让人窒息。
张桂兰像是一尊门神般站在黄江身侧,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凶狠地瞪着面前的大房夫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护着幼崽的老兽姿态,浑身散发着不讲理的泼辣劲儿。
她那只干枯如鹰爪般的手指,极其没有教养地敲击着那张油腻的方桌。
“老大,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这十里八乡的,谁家供个大学生容易?啊?那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出来的!你弟弟现在是关键时候,正是花钱如流水的时候,你这个当大哥的倒好,分了家就成了铁公鸡,一毛不拔!”
张桂兰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像是不要钱一样喷溅在那盆还冒着热气的油渣白菜上。
“你们两口子躲在这破屋里又是白面馒头又是猪油渣的,吃得满嘴流油,就不怕把良心给撑坏了?你弟弟在镇上为了咱们老黄家的门楣没日没夜地苦读,连顿像样的肉都吃不上!你就这么看着?你这心是被狗吃了吗?”
黄江见母亲开了火,立马在一旁推波助澜。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傲慢,那腔调拿捏得十足。
“大哥,妈说得话虽然糙了点,但理是这个理。我在省城那可是接触的都是进步思想,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了跟上形势,为了咱们黄家以后能改换门庭,我这点花销算什么?那是必要的投资!等我以后当了干部,提携你一把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这点钱,是你作为长房长兄应尽的本分,你怎么就这么想不通呢?”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就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在黄谦的心窝子上。
他坐在炕沿的阴影里,整个人如同紧绷的弓弦。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裤布,粗糙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片惨白,甚至能听到骨节发出的轻微爆响。
那双曾经在战场上透过准星锁定敌人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暴戾杀气。
他恨不得现在就起身,一把揪住这两个虚伪至极的吸血鬼,像扔垃圾一样把他们扔出门外,让他们彻底滚出自己的视线!
就在这暴怒即将决堤的瞬间。
一只冰凉却异常柔软的小手,无声地覆盖在了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那股熟悉的触感,像是一道清凉的泉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那一团即将失控的野火。
宋雅面无表情地站起身,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丈夫身前,隔绝了那对母子贪婪的视线。
她微微垂着眼帘,看着眼前这两张因为贪婪而显得扭曲丑陋的面孔,嘴角的肌肉极其缓慢地牵动了一下,扯出了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就像是在看着两个已经一只脚踏进了棺材、即将步入死亡陷阱的死人。
然而,下一秒,当她抬起头时,那张脸上的神情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的冷漠与杀意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极度卑微、惶恐,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神情。
“妈,二弟,你们别生气,阿谦他就是个直肠子,不会说话,刚才那是气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宋雅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哭腔,腰背也不自觉地佝偻了下来,那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其实……其实我们也难啊。这分了家,家里连个像样的家底都没有,这两天也就是运气好,在山里捡了点别人不要的山货换了点钱,这才敢买点白面打打牙祭。真不是我们不想帮二弟,实在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少在这儿跟我哭穷!”张桂兰根本不吃这一套,反而觉得这就是宋雅软弱可欺的表现,气焰更加嚣张,“捡点山货能换白面?你骗鬼呢!我不管你们钱哪来的,反正今天这就得拿五十块钱出来!不然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妈!您别这样……”
宋雅一脸为难地搓着手,眼神躲闪,仿佛被逼到了绝路。
“要不这样……钱我们是真没有现成的。但是……但是阿谦手里还有个东西,那是他在部队时领导给的……说是挺值钱的。本来阿谦一直舍不得拿出来,既然二弟这么急着用钱……”
说到这儿,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极其隐晦地瞥了一眼黄谦那只一直藏在身后的手,仿佛那里真的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
“值钱的东西?”
这五个字就像是有魔力一般,瞬间让张桂兰和黄江这对母子的眼睛都亮了,那贪婪的光芒简直比屋里的煤油灯还要刺眼。
“什么东西?快拿出来!”黄江迫不及待地催促道,甚至忍不住向前跨了一步。
宋雅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着极其艰难的决定,最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黄谦,眼中满是“无奈”。
“好吧,阿谦,为了二弟的前程,咱们也不藏着掖着了。”
黄谦看着妻子的眼神,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那种长久以来建立的默契让他瞬间明白了妻子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