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春天,上河村的阳光虽然有了些许暖意,但照在那斑驳脱落的土墙上,依旧显得有些惨白无力。
村西头那两间孤零零的破瓦房里,门窗紧闭,连窗户纸都被特意加厚了一层,从外面看去,透着一股子与世隔绝的诡秘死寂。
但在屋内,昏暗的方桌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个豁了口的大瓷盆里,盛满了油亮刺目、还在冒着热气的猪油渣炒白菜。那猪油渣炸得金黄酥脆,每一个都吸饱了菜汁,散发着霸道的香气。旁边那个柳条筐里,更是堆着四五个白白胖胖、暄软的大白面馒头,这在这个连棒子面都要省着吃的年头,简直就是神仙才能享用的富足吃食。
这,是宋雅和黄谦用那趟野猪沟之行换回来的“红利”。
“阿谦,多吃点,把这块油渣吃了,补补油水。”
宋雅夹起一块还滴着油的猪油渣,放进黄谦碗里。两人为了财不外露,身上依旧穿着那两件如同寿衣般陈旧、打满了补丁的黑棉袄,只有嘴角沾染的那一点油脂,在这昏暗中暗示着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机与富足。
黄谦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大口嚼着那暄软的馒头,脸上带着满足的憨笑。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扇原本就被风雪侵蚀得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极其粗暴的蛮力狠狠撞开。生锈的门轴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大力,发出一声如同厉鬼惨叫般的尖鸣声。
黄谦手里的馒头一顿,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宋雅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菜,嘴角勾起一抹早就等着这一出的冷笑。
“来了。”
随着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两个人影挡住了门口本就稀薄的光线。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着一身虽然有些发皱但依然挺括的蓝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正是黄谦那个自诩为“文曲星”、在镇上“刻苦攻读”的二弟——黄江。
而在他身后,跟着面色阴沉、满脸褶子里都藏着算计的张桂兰。
“哎哟,大哥大嫂这日子过得不错嘛!大门紧闭的,我还以为你们饿死在屋里了呢!”
黄江一进门,那一双布满血丝、眼底青黑一片的眼睛,就像是装了雷达一样,瞬间锁定了桌子上那盆猪油渣和那筐白面馒头。
他那张苍白虚浮的脸上,因为长期纵欲和熬夜而显得格外憔悴,此刻看到那油汪汪的吃食,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神中透出一种饿鬼投胎般的贪婪,那模样哪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斯文?
“老二?妈?你们怎么来了?”黄谦皱着眉头站起身,下意识地挡在了桌前。
黄江根本没搭理他,也没把自己当外人,几步跨进屋,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那张还热乎的炕沿上,甚至伸手就要去抓筐里的馒头。
“啪!”
一根筷子精准地敲在他的手背上。
“二弟,这还没洗手呢,怎么能直接上手抓?这是我们吃剩下的,你要是饿了,我给你拿个凉窝头去。”宋雅手里捏着筷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宋雅!你什么意思?我可是你二弟!吃你个馒头怎么了?”黄江缩回手,揉了揉被打红的手背,恼羞成怒地吼道,“再说了,我是来办正事的,谁稀罕你这点破烂!”
“正事?什么正事能让你这个大忙人屈尊降贵来我们这狗窝?”黄谦冷冷地问道。
黄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理了理领口,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再次挂了出来。
“大哥,你也知道,现在离高考越来越近了。学校里老师说了,要想考上好大学,光靠书本不行,得买那种省城发下来的内部复习资料。而且……而且我还得报个补习班,那可是请的省城名师讲课,一节课就要五块钱!”
说到这儿,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直接伸到了黄谦鼻子底下。
“你也别废话了,赶紧拿钱。这次也不多要,给我拿五十块钱,先把资料费和补习费交了。”
他的声音尖细刺耳,语气更是理所当然到了极点。仿佛这两个已经分家出去、住破屋穿破衣的兄嫂,就是他命中注定的血库,只要他一张口,他们就必须毫不犹豫地割下自己的肉来饲喂他这头永远填不满的贪狼。
“五十块?!”黄谦气笑了,“老二,你是把我当印钞机了吗?我们这才分家几天?哪来的五十块给你?”
“没钱?没钱你们吃得起白面馒头?吃得起猪油渣?”
一直站在后面没吭声的张桂兰这时候插话了,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桌上的饭菜,阴阳怪气地说道:
“老大,你也别跟你妈哭穷。我都听说了,你们前两天去了一趟县城,回来的时候那板车可是空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了什么投机倒把的勾当!这钱肯定赚了不少吧?现在你弟弟正是紧要关头,你这个当大哥的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因为没钱买资料考不上大学?那就是断了咱们老黄家的根!”
“妈,您这话可就难听了。”宋雅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分家文书上可是白纸黑字写着‘经济独立,互不干涉’。我们吃什么喝什么,那是我们凭本事挣的,跟二弟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二弟在镇上租房住,不是每个月都有您给的生活费吗?怎么,这才几天就花完了?”
“你懂个屁!那点钱够干什么?我在镇上还要打点关系,还要跟同学应酬,那是为了以后铺路!”黄江被戳到了痛处,脸红脖子粗地叫嚣道,“反正今天这钱你们必须给!要是不给,我就去大队部告你们投机倒把!让全村人都知道你们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告我们?好啊。”
宋雅嘴角的弧度更深了,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
“正好,我也想去大队部说道说道,问问支书,这分了家的小叔子,凭什么还能理直气壮地来抢嫂子的口粮?还有,二弟你在镇上到底是在‘补习’,还是在干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咱们也顺便让大伙查查清楚?”
“你……你敢威胁我?!”黄江脸色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是不是威胁,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宋雅上前一步,逼视着这对贪得无厌的母子,“要想吃饭,自己挣去。要想当吸血鬼,出门左转,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