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英雄之累

“忍一下，这块死皮粘连得有点深。”
装甲运兵车那厚重的橡胶履带碾过西部荒原上凸起的冻土块，沉重的车身猛地向左一歪。苏颜手中的医用镊子微微一晃，虽然她极力稳住手腕，但那块浸满酒精的棉球还是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林小凡背部那片红黑相间、皮肉翻卷的烧伤核心区。
“唔——！”
林小凡的身体猛地绷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那一瞬间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了脊髓。他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从额头滑落，滴答滴答地落在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块染血硬盘上，晕开一片暗沉的水渍。
车厢内，那盏应急急救灯投射出惨白且晃眼的光芒，将这一幕映照得格外凄凉。
苏颜跪在后排狭窄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看着眼前这具为了保护数据而变得残破不堪的躯体，平日里那层总是挂在脸上的、属于天衡局特级调查官的冰冷面具，在这一刻彻底破碎了。
她的眼眶微红，睫毛轻轻颤抖着。
“对不起……弄疼你了吧……”
苏颜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她手中的动作变得异常迟缓且轻柔，甚至有些笨拙，仿佛她正在触碰的不是一个男人的后背，而是一件只要稍微用力就会粉碎的稀世瓷器。每一次清理创口，每一次剪去坏死组织，那种刀割般的疼痛似乎都通过镊子传递到了她的心里，变成了一种更加残酷的心理折磨。
“没事……我不疼……”
林小凡趴在医疗床上，声音虚弱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侧过头，有些费力地看着苏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在那张精致却略显憔悴的脸上，他看到了深深的担忧、心疼，还有一种让他心脏抽搐的自责。
“别……别露出这种表情，苏大组长……”林小凡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牵动伤口的剧痛让他的表情变得比哭还难看，“你可是冷面女杀手，这种温情的戏码……不适合你……”
“闭嘴，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贫嘴。”
苏颜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眼底的水汽，换了一块新的纱布，动作轻柔地覆盖在他的伤口上。
“林小凡，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如果那个杀手再快半秒，或者你翻滚得慢一点，你现在就已经是一具焦炭了。为了一个硬盘，值得吗？”
“值得。”林小凡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手指摩挲着怀里那块冰冷的金属，“这是老头子拿命换来的，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苏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他缠好绷带。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和外面风沙敲打车窗的噼啪声。
林小凡的视线越过苏颜的肩膀，看向前方驾驶座。
那里，陈大富正满头大汗地握着操纵杆，那张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胖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与紧张。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本来应该在后勤部混日子等退休的胖子，为了救他，不惜透支异能，甚至开着装甲车撞穿了封锁线。
而此刻跪在他身边的苏颜，为了他，背叛了信仰，放弃了荣耀，成了S级通缉犯。
一股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无力感和愧疚感，突然涌上林小凡的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他回想起刚才在全息影像中，父亲林风提到的那个宏大且神圣的称谓——“维度调和者”。
那是父亲对他的期望，是能够平息风暴、拯救世界的救世主代名词。
“救世主……呵，多讽刺啊。”
林小凡在心里自嘲地冷笑。
看看现在的自己。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像个废人一样趴在这里，连翻个身都需要苏颜的帮助。
“我算什么救世主？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
林小凡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硬盘上用力抠挖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我就是一个只会给身边最亲近的人带来无尽灾难和危险的麻烦制造机。父亲因为我留下的线索而死，苏颜因为我成了叛徒，大富因为我丢了半条命……如果不是我，他们本可以过得很安稳。”
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弃之中。
“苏颜。”林小凡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嗯？怎么了？伤口又疼了？”苏颜立刻紧张地看向他。
“不是。”林小凡摇了摇头，目光有些躲闪，“我是说……如果到了昆仑，发现那个所谓的‘进化扳机’也是个骗局，或者是另外一个陷阱……你们会怪我吗？”
苏颜愣住了。她看着林小凡那双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读懂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与恐惧。
她放下手中的纱布，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林小凡那只还在抠硬盘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林小凡，看着我。”苏颜语气严肃。
林小凡有些迟疑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冰蓝色的眸子。
“我们跟你走，不是因为你是那个什么‘维度调和者’，也不是因为你手里有什么救世的钥匙。”
苏颜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林小凡的心里。
“是因为你是林小凡。那个在迷雾森林里敢一个人单挑巨人小队的疯子，那个为了保护父亲遗物敢从十米高空跳下去的傻子，那个说要带我们去砸烂笼子的混蛋。”
“而且。”前排驾驶座的陈大富突然插嘴，大嗓门震得车厢嗡嗡响。
“老板，你这就有点看不起胖爷我了啊。我陈大富虽然贪财怕死，但我认准的人，哪怕是一条道走到黑，我也认了。再说了，咱们现在的命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说什么怪不怪的，多见外啊！”
“就是。”苏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难得的温柔笑容，“就算前面是陷阱，大不了我们再杀出来就是了。别忘了，我们可是‘破晓’，是要撕开黑暗的人。”
听着两人的话，林小凡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种酸涩却温暖的感觉瞬间填满了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
“好……我知道了。”
他反手握紧了苏颜的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那就一起走下去。不管前面是地狱还是天堂，咱们一起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