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依然在喧嚣,警笛依然在尖啸,但这一切在林宗的感官里,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站在那里,双脚却像是踩在虚空之中。
眼前的景象——那具跪地忏悔的尸体、那干燥得不合常理的衣物、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有那片吞噬了声音与光线的黑暗小径——就像是一记记看不见的重拳,正在疯狂地轰击着他大脑里那座名为“科学”的堡垒。
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他,熵增是不可逆的,能量会从高处流向低处,但在昨夜那场几十年一遇的暴雨中,雨水却“自觉”地避开了一具尸体。
生物学告诉他,尸僵是一个缓慢的化学过程,需要数小时才能完成,但这具尸体却在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就将恐惧和忏悔永久地“焊死”在了每一个关节里。
物理学告诉他,力是相互的,没有外力作用,物体不管是生是死都应该遵循重力原则倒下,而不是像一尊雕塑一样倔强地跪立在烂泥里。
“这不对……这全都不对……”
林宗抱着头,指尖深深插入发间。脑海中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公式、定理、那些他用来反驳“天机小萝莉”的坚实论据,此刻都在这具尸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废纸。
他想起了昨夜经过这里时的情景。
为什么心脏会像擂鼓一样狂跳?为什么血液会像岩浆一样燃烧?为什么落在身上的冰冷雨水会瞬间化作白气?
当时他以为是发烧,是应激反应,或者是某种该死的电磁场干扰。
“呵……电磁场错觉……去他妈的电磁场错觉!”
林宗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那根本不是什么生理病变,那是他的身体,他那作为人类这个物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求生机制,在面对某种完全不可名状、足以瞬间抹杀他的“大恐怖”时,发出的最后、也是最凄厉的濒死预警!
那股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热流,不是病,是命!
如果昨晚没有那股奇怪的热流爆发,让他本能地拉着王恒语逃离了那个铁皮围挡的缝隙……
林宗猛地打了个寒战,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尾椎骨一路向上,瞬间炸开了天灵盖。
他不敢往下想了。
如果当时他回头了,如果他停下了……
那么此刻跪在泥泞里,双手交握,向着那片虚空忏悔,眼睛里流出血泪被抽空灵魂的,可能就不止蒋文书一个人,而是还要再加上两具同样扭曲的“雕塑”。
“老林,你怎么了?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王恒语在一旁推了他一把,把他从那种几近窒息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咱别在这杵着了,这地方太邪性了,我感觉浑身都不舒服,好像有人拿针扎我似的。”
林宗转过头,看着王恒语那张写满恐惧却又带着三分懵懂的脸。
他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王恒语只是觉得“邪性”,觉得“不舒服”,那是因为他还站在“无知”的保护伞下。他还可以把这一切归结为一场离奇的凶杀案,归结为变态杀手的特殊癖好。
但林宗不行了。
就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他看着周围那些忙碌的警察,看着那些还在窃窃私语讨论着“或许是情杀”的学生。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突然闯入了二维世界的立体人,或者是从梦中醒来却发现周围人还在沉睡的孤独者。
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走吧。”
林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口沙砾。
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那条通往云河路深处的黑暗小径。
周围嘈杂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彻底消失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片黑暗,像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洞,静静地悬浮在现实世界的边缘。
在那片黑暗的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
不是蒋文书那双空洞的死眼,而是昨夜透过铁皮缝隙窥视过他的那道目光。
那个东西还在那里。
它没有离开,它甚至都不屑于隐藏。
它就在那里,冷冷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回望着林宗。
在那一刻,牛顿的三大定律分崩离析,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化为齑粉。
那个曾经被林宗认为坚不可摧、严丝合缝的唯物主义现实世界,就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出现了一道无法弥补、漆黑狰狞的裂痕。
而深渊,就在裂痕的另一端,对他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