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得有些怕人,昏黄的灯泡被油烟熏得发暗,光线落在宋雅那张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冷清。
宋雅没有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起身走到炉火旁。煤球炉子里的火早就封了半边,但余温尚在,上面坐着的那把烧得漆黑的铁壶正发出极其细微的嘶鸣声。她垫着湿抹布,一把拎起铁壶,将滚烫的热水“哗啦”一声倒入早已准备好的红双喜搪瓷盆中。
白色的蒸汽瞬间升腾而起,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模糊了她那张惨白却精致的脸,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媳妇……雅儿,你这是干啥?这么晚了,你也累了一天,快歇着吧,我自己能行。”
黄谦看着宋雅端着冒着热气的水盆朝床边走来,平日里那个在训练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糙汉子,此刻却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慌乱地摆着手,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床里侧缩去,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干涩的颤抖。
“这水烫,别烫着你的手。我这皮糙肉厚的,随便冲冲就行,不用你……”
“闭嘴。”
宋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她将水盆“哐”地一声放在床边的水泥地上,水面晃动,映出她清冷的眸子。
她无视黄谦那惊慌失措、还要往后退的动作,直接伸出手,一把精准地抓住了他那条僵硬的左腿。
“雅儿!别!脏!”黄谦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想要抽回腿,却又不敢真的用力,生怕伤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
“我说过,我不嫌弃。”
宋雅手上猛地用力,强行将他按坐在床沿上。她的力气比黄谦想象中要大得多,或者说,是他根本舍不得反抗她。
宋雅蹲下身,动作利落地去解黄谦脚上的鞋带。那是一双早已磨损严重的解放鞋,鞋帮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她面无表情地脱掉了黄谦那双湿冷的鞋袜,一股混杂着汗味和陈旧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只布满老茧、脚后跟全是冻疮的大脚,有些冻疮已经溃烂,看着触目惊心。
当宋雅不容分说地将那只脚按入热水中时,黄谦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剧烈一颤。
“烫到了?”宋雅抬起头,眉心微蹙,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撩起热水浇在他的脚背上。
“没……没……”黄谦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烫,是……是舒服。雅儿,你快起来,这活儿哪是你干的?让人看见了,得戳我脊梁骨,说我黄谦欺负媳妇。”
“这屋里就咱们俩,谁看?谁敢看?”宋雅冷哼一声,手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搓洗着他脚底厚厚的老茧,“你是为了救人落下的病根,我给你洗脚,是天经地义。以后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把自己当外人的话,我就把这盆水泼出去。”
黄谦僵硬地维持着坐姿,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女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水温很高,烫得皮肤发红,却一路暖到了心窝子里。
宋雅没有抬头,洗净了脚面的泥垢后,她伸手卷起了黄谦的裤管。
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道从脚踝蜿蜒至小腿的狰狞伤疤,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伤疤像是一条丑陋的紫色蜈蚣,盘踞在他结实的肌肉上,伤疤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紫红色,上面还残留着旧年风湿留下的肿胀痕迹,看着格外骇人。
黄谦的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地想要用手去遮挡这处丑陋的残缺,那是他最深的自卑,是他永远无法在宋雅面前抬起头的痛处。
“别看!丑!雅儿,别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粗糙的大手慌乱地想要盖住那道疤。
然而,宋雅冰凉的手指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背,然后坚定地将他的手移开。
“丑吗?我觉得这是勋章。”
宋雅的手指沿着那道凸起的疤痕缓缓滑动,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且坚硬,像是在触摸一段沉痛的过往。
“这道疤,是因为那时候发大水,你背着村里的老人转移,被塌下来的横梁砸的。那时候医生说你这腿保不住了,你硬是咬牙挺了过来。”宋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砸在黄谦心上,“黄谦,你是英雄,不是狗熊。在我面前,你不用藏着掖着。”
“我……我现在就是个瘸子,配不上你……”黄谦更咽着,眼眶通红,在这个强势又温柔的女人面前,他所有的伪装都显得不堪一击。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宋雅低下头,从盆里捞出一块温热的毛巾,拧了个半干,然后一点一点,极其仔细地擦拭着伤疤缝隙里的污垢。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而不是一条残疾的腿。
“以后阴天下雨腿疼了,就告诉我。我是你媳妇,不是你请来的菩萨,不用供着,该用就得用。”
黄谦低头看着这个蹲在自己脚边的女人,看着她毫不避讳地触碰自己最自卑的伤口,看着她那双原本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此刻正为了他在热水中忙碌。
那一瞬间,他眼眶逐渐充血发红,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因为极度的忍耐而剧烈颤抖,原本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肌肉,在热水的浸泡和宋雅那温柔却坚定的触碰下,一点点瓦解了防御,彻底塌陷在她的柔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