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越刮越紧,顺着土墙上那些常年未修的裂缝拼命往里钻,发出“嘶——嘶——”的尖锐哨音,听得人头皮发麻。屋内那盏用墨水瓶改制的简易煤油灯,灯芯只有豆粒那么大,在那股子乱窜的贼风中瑟瑟发抖,火苗被吹得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
昏黄而微弱的光影投射在四周斑驳脱落的土墙上,被风拉扯得忽长忽短,疯狂地摇曳着,如同无数只张牙舞爪的鬼魅在狂舞。
阴冷。
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和柴草腐烂的气息。
这就是他们的新房。
宋雅端坐在那张用几块木板拼凑起来、上面只铺了一层破旧床单的床上。
她没有嫌弃,更没有抱怨。那双清亮的眸子平静地环视着四周这可谓家徒四壁的环境,眼神中反而透着一股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淡然与从容。
比起前世那间终日充斥着刺鼻消毒水味、四面白墙将人逼疯的精神病院,这里虽然破,虽然冷,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心。
至少在这里,没有人会强迫她吃药,没有人会把她像牲口一样捆在床上。
“呼——”
一阵寒风吹过,火苗剧烈一跳,将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拉得更加细长扭曲。
宋雅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像钉子一样钉在门口阴影里的男人身上。
黄谦背对着门板站着,脊背紧紧地贴在那冰冷的木门上,仿佛想要把自己嵌进门里去。他那宽阔的肩膀此时绷得紧紧的,双手垂在身侧,死死地抠着裤缝,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着青白。
这个在战场上即便面对枪林弹雨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硬汉,此刻却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手足无措的野兽。
他低垂着头,根本不敢抬头看一眼坐在床边的宋雅。
视线死死地盯着地面,落在了自己那双沾满了泥浆、积雪和煤灰的黄胶鞋上。鞋尖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甚至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了里面那双洗得发黑的棉袜子。
脏。
太脏了。
黄谦听着窗外那凄厉的呼啸声,心里却像是着了火一样煎熬。
他觉得自己这副残破、散发着汗臭和煤灰味的身躯,与这屋内那一点点昏黄的温暖,与那个端坐在床边、虽然穿着旧衣却依然干净美好的姑娘,简直是格格不入。
这里太小了,小到稍微动一下,身上的那股味道就会冲撞到她。
“呃……”
黄谦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喘息声,那是紧张到了极点的表现。
他的脚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试图向着更加阴暗的墙角退缩,想要离那张看起来稍微干净一点的床远一点,再远一点。
仿佛只要他再往前迈一步,只要他身上的灰尘落在那床单上一点,就会弄脏了宋雅这块在他心里无瑕的白玉。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窒息。
“噼啪。”
灯芯燃烧时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声音混合着黄谦那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越来越粗重、甚至有些紊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新婚之夜唯一的背景音。
宋雅看着那个还在拼命往墙角缩的男人,心头那股酸涩再次涌了上来。
他这是把自己卑微到尘埃里去了啊。
“黄谦。”
宋雅轻轻开口,打破了这一室的沉寂。
听到这声呼唤,黄谦浑身猛地一颤,抠着裤缝的手指抠得更紧了,头却埋得更低,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口粗砂:
“哎……要是嫌味儿大,我就……我就去外面待着。这屋太破了,委屈你了。”
说着,他竟然真的转身要去拉门栓,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感到自惭形秽的空间。
“站住!”
宋雅的声音稍微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你把门给我关严实了!外面那么大的雪,你想冻死我不成?”
黄谦拉门栓的手僵住了。
“没……我没想冻你。”
他慌乱地解释着,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是怕……怕熏着你。我这身上,脏。”
“过来。”
宋雅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一些,拍了拍身边的床沿,“我有话跟你说。”
黄谦犹豫了一下,那双破胶鞋在地上磨蹭了好半天,才像是在受刑一样,极其缓慢地挪动着步子。
一步。
两步。
直到离床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他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了,就那么僵硬地杵在那里,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宋雅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媳妇……你有啥吩咐,就这么说吧。我听得见。”
这一声怯生生的“媳妇”,叫得宋雅心都要化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有着一副强悍体魄,却在自己面前卑微到了极点的男人,既心疼又好笑。
“我不吩咐你干活。”
宋雅站起身,主动走到他面前。
随着她的靠近,黄谦下意识地又要往后缩,却被宋雅一把抓住了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
“黄谦,你看着我。”
宋雅仰起头,那双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里面倒映着全是这个男人的影子:
“既然领了证,这儿就是咱们的家。不管这屋子多破,也不管外面风雪多大,只要咱俩在一块儿,这就是家。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脏不脏的,更没有谁配不上谁。”
她用力握了握那只想要抽回的手,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粗糙的纹路:
“以后,别再往墙角缩了。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要是塌了,谁来给我遮风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