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童言无忌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找到了属于“陆执衍”的、活在当下的实感。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然而，这份刚刚升起的、充满了温情的实感，还没来得及持续三秒，就被一个充满了活力的、不合时宜的小小身影给彻底打破了。
“爹地，放我下来！我要自己看！”
五岁的苏小乐并不理解父母之间那沉默而汹Moment的涌动。他只觉得这个黑漆漆的房间好闷，爹地的怀抱也突然变得好紧，让他有点不舒服。
他用力地挣脱了陆执衍的怀抱，像一条刚被放生的小鱼，迈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地就跑到了那巨大的玻璃展柜前。
“小乐！”苏清衍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这小祖宗，就不能安分一会儿吗？没看见你爹地正在伤春悲秋，进行心理建设吗？】
由于身高完全不够，苏小乐整个人就像一只灵活的小壁虎，直接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他那肉乎乎的脸颊被玻璃挤压得微微变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好奇地、使劲地向内张望。
在那双瞳孔深处流转着金色光晕的、与众不同的“天眼”视野中，这具被游客们敬畏地视为“仙蜕”的棺材，根本不是什么死物。
它正散发着一种浓郁的、熟悉的、甚至让他觉得有些亲切的暗黑能量。
【嗯，是爹地的味道。】小家伙在心里下了定论。
但紧接着，他的视野穿透了那层能量，看到了棺椁的内部。
那里面，是极致的、令人不舒服的空虚与寒冷。没有柔软的枕头，没有温暖的被子，只有像冰块一样坚硬的黑色铁壁。在棺材的四个角落里，还蜷缩着几缕因为常年没有主人而瑟瑟发抖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守护残魂。
苏小乐困惑地皱起了他那两道和他母亲一样漂亮的眉毛。
【这么又冷又硬的大盒子，是人住的地方吗？不，连鬼住着都不舒服。】
他转过身，指着那具巨大的、看起来就无比压抑的玄铁棺材，用一种清脆响亮的、足以让整个展厅都听见的童音，打破了这份庄严肃穆。
“爹地！妈咪！”
他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让周围几个原本在安静参观的游客，都好奇地转过了头。
“这个黑漆漆、冷冰冰的大盒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呀？”
苏清衍看着儿子那天真无邪的脸，正想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比如“这是古代人用的冰箱”。
然而，苏小乐的下一个问题，让她彻底放弃了挣扎。
“为什么它看起来一点都不舒服？比我们家那个专门关犯错鬼叔叔的地下室，还要冷！还要硬！住在里面会生病的吧！”
“……”
“……”
整个展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两秒后。
“噗嗤！”
“哈哈哈，这孩子也太可爱了吧！”
“地下室？还关着鬼叔叔？小朋友，你是不是动画片看多啦？”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这想象力，将来肯定是个大作家！”
周围的游客们，在愣了一下之后，纷纷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忍俊不禁的低笑。他们只当这是一个可爱孩子的胡言乱语，甚至还有人拿出手机，想拍下这个可爱的瞬间。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父母，表情则完全不同。
【地下室？还是关厉鬼的？好儿子！说得太好了！妈咪回头就给你买那个最新款的变形金刚！】
苏清衍强忍着已经快要冲破天灵盖的笑意，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帮儿子整理衣领，实则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那已经咧到耳根的嘴角。
【啧啧，我们不可一世的镇国大将军，千年尸王，居然被自己亲儿子当众揭了老底，还被拿来和家里的‘鬼见愁’地下室做对比。这表情，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啊。】
她偷偷地抬眼，看向身旁的陆执衍。
只见他那张戴着口罩和墨镜、本该是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此刻却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他嘴角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那种属于“镇国大将军”的、睥睨天下的威严，那种属于“千年尸王”的、冷漠孤高的气场，在这一刻，被自己亲生儿子一句“还不如地下室”，给打击得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揭穿“黑历史”、想发火却又无处发泄、想解释却又无从开口的、极致的尴尬与无奈。
他僵在原地，感觉周围那些善意的笑声，都像一把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那沉寂了千年的自尊心上。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希望自己真的只是一具没有知觉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