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地下二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胶体。
这里早已断电多年,只有应急通道那几盏接触不良的绿灯还在苟延残喘,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常年积水的霉烂味、陈旧的铁锈腥气,以及那一股即使过了十几年依然挥之不去的福尔马林味道,直钻天灵盖。
“站住!你跑不掉的!”
陆南烟的声音在空旷幽深的长廊里回荡,带着剧烈喘息后的沙哑。她的战术靴踩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溅起黑色的水花,回声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仿佛无数个幽灵在同时奔跑。
前方那个狂奔的身影踉跄了一下,显然体力也到了极限,但他并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疯狂地冲向走廊深处。那婴儿的哭声已经因为恐惧和颠簸变得嘶哑微弱,听得陆南烟心脏一阵阵抽紧。
“把孩子放下!前面是死路!那是太平间,没有出口!”
陆南烟一边追,一边举枪瞄准,但对方始终利用走廊里散落的推车和标本柜做掩护,身形忽左忽右,再加上手里有人质,她根本不敢贸然扣动扳机。
“去死!你们都去死!”
歹徒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声音里透着穷途末路的绝望和疯狂:
“别过来!臭娘们!再过来老子现在就摔死他!你信不信?啊?你信不信!”
“我不动!你冷静点!”
陆南烟放慢了脚步,双手持枪,枪口微微下压,试图安抚这头已经失控的野兽:
“听着,你现在手里有人质,如果伤了孩子,你就彻底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放下孩子,只要人质安全,你的罪名还有回旋的余地。这只是一起绑架未遂,你没必要为了这个搭上自己的命!”
“回旋?回你大爷的旋!”
歹徒猛地转过一个弯,却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咒骂。
“草!草!怎么是铁门!怎么是被焊死的!”
陆南烟迅速逼近转角,放慢呼吸,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对着黑暗的前方喊道:
“我早就告诉过你,那是原来医院封存标本室的铁门,十年前就焊死了。你已经无路可走了。把孩子放在地上,双手抱头走出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黑暗中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那是困兽在绝境中磨牙吮血的声音。几秒钟的死寂后,歹徒那变了调的笑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嘿嘿……嘿嘿嘿……无路可走?是啊,老子这辈子就没走过哪怕一条顺路!既然你们非要把老子往绝路上逼,那咱们就谁都别想活!”
“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特警队马上就到,你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投降?老子身上背着三条人命,进去了也是个死!不如拉个垫背的!尤其是你这个条子,一直追着老子不放,真当老子是吃素的?”
陆南烟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她不再犹豫,猛地侧身闪出墙角,枪口直指前方:
“最后一次警告!放下孩子!”
眼前的景象让陆南烟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挂着巨大锁链的铁门。两旁是破碎的玻璃柜,地上满是散落的手术刀钳和破碎的玻璃渣。
那个满脸横肉的歹徒背靠着铁门,脸上带着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狞笑。他看着陆南烟,就像看着一具尸体。
“想要孩子?好啊,还给你!”
歹徒突然暴喝一声,双手高高举起那个已经吓得发不出声音的婴儿,像扔一袋垃圾一样,狠狠地将其砸向侧面一张布满厚厚灰尘的停尸推车。
“不要!”
陆南烟惊呼出声,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接住孩子。
“砰!”
婴儿重重地落在推车上,虽然推车上有软垫,但这剧烈的撞击依然让孩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就在陆南烟心神大乱的这零点几秒,歹徒眼中的凶光暴涨。他趁着陆南烟视线被孩子吸引的瞬间,右手迅速探入怀中,猛地抽出了一把黑黝黝的、截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
“去死吧!臭条子!”
那黑洞洞的枪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死亡的寒光,瞬间锁定了陆南烟的胸口。
这是一个必杀的陷阱!
他之所以扔掉孩子,就是为了腾出双手,更是为了制造这一瞬间的破绽。
这里的空间太过狭窄,宽度不足两米,两侧全是破碎的柜子,根本没有掩体。陆南烟距离歹徒不到五米,在这个距离下,这种自行改装的短管猎枪根本不需要瞄准,喷射出的钢珠和铁砂会形成一片死亡扇面,将面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陆南烟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她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地想要向左侧扑倒。
但,来不及了。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歹徒扣动扳机时,那根粗糙手指上暴起的青筋,以及他嘴角那抹残忍嗜血的弧度。
“砰——!”
巨大的枪响瞬间炸裂,在封闭的地下空间内如同惊雷滚滚。枪口喷出的橘黄色火舌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走廊,刺得人睁不开眼。无数滚烫的铁砂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如同暴雨梨花般向陆南烟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完了。
这是陆南烟脑海中闪过的唯一念头。
在这个距离,哪怕穿着防弹衣,这种土制猎枪巨大的动能也足以震碎她的内脏,更何况四肢和头部根本无法防护。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然而,预想中子弹撕裂血肉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相反,在这个生死一线的瞬间,陆南烟只觉得原本因为连日奔波和生理期而有些坠胀、冰凉的小腹深处,毫无征兆地——
“轰!”
仿佛有一座沉睡已久的火山在体内苏醒。
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热流,瞬间从小腹深处爆发开来。这股热流霸道、炽热,带着一种古老而苍茫的气息,顺着她的经络疯狂涌向四肢百骸,甚至在她的体表激荡起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淡金色涟漪。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咆哮,是某种力量在生死关头被强行唤醒的征兆。
世界仿佛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