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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第一章:煞起

鬼戏行 天蓬元帅 2026-01-24 11:02

巴黎的夜雨,总是带着一股子透骨的阴冷,像是已故贵妇人冰凉的湿吻。

剧院后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得发亮,反射着路灯昏黄且暧昧的光晕。沈听澜靠在满是涂鸦的砖墙上,指尖夹着一根并未点燃的香烟。那件黑色的中式立领衬衫已经被雨雾浸得微湿,贴在他消瘦却紧绷的肌肉上。

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死死地按住那团仿佛正在呼吸的“死肉”。

那半张人皮面具此刻已经不再流淌那粘稠的血油,但它变得滚烫,像是一块刚刚从炭火中夹出的烙铁,隔着布料灼烧着沈听澜的大腿皮肤。

“它饿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沈听澜没有抬头,手指微微一颤,那根香烟在他指尖断成两截。他看着那双赤裸的、缠绕着银铃的脚踝停在自己面前的积水中。

阿蛮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那套繁复的苗疆盛装,只是披了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她的脸上,舞台妆容未卸,眼尾那抹吊梢的绯红在夜色中显得妖冶而诡异。

“我以为你还在享受鲜花。”沈听澜扔掉断烟,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疲惫的血丝。

“花是给活人看的,我不喜欢。”阿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金石撞击般的冷硬。她伸出手,指尖隔着沈听澜的裤子,轻轻点在他口袋的位置,“那东西,在吃你的阳气。从刚才下台开始,你的脸色就比死人还难看。”

“大概是水土不服吧。”沈听澜自嘲地笑了笑,试图把手抽出来,却发现那面具像是长在了他的手掌上,吸附力极强,“这里的鬼洋气,听不懂中文,我骂它它也不走。”

阿蛮没有笑。她那双仿佛能洞穿阴阳的眸子死死盯着沈听澜的胸口,突然说道:“那滴血油,你弄丢了。”

沈听澜瞳孔微微一缩:“什么?”

“刚才在后台,它滴了一滴血油。那不是废料,那是‘引子’。”阿蛮上前一步,逼近沈听澜,身上的银饰发出急促的脆响,“在苗疆,若是蛊盅漏了一滴毒血在外面,方圆十里的毒虫都会被引来。这里虽然不是苗疆,但……”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辆加长的黑色林肯轿车缓缓停在了巷口。

车窗降下,露出了法国导演皮埃尔那张兴奋得通红的脸。他手里举着半瓶香槟,大着舌头冲两人喊道:“嘿!我的天才编剧!还有我的东方女神!你们在干什么?雨中漫步吗?太浪漫了!快上车!庆功宴已经开始了!就在‘圣·米歇尔’古堡酒店!”

沈听澜眉头紧锁。他本能地想拒绝。

那种心惊肉跳的危机感,自从离开剧场后就愈演愈烈。那是他在封门村地下练就的第六感,是对死亡气息的绝对嗅觉。

“我不去了,皮埃尔。我需要休息。”沈听澜冷冷地回绝。

“哦不不不!沈!你不能这样!”皮埃尔夸张地挥舞着手臂,甚至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走了下来,“今晚所有的资方都在!还有那些高傲的剧评人!他们都想看看那张面具!那张赋予了这出戏灵魂的面具!你必须带它去!”

听到“面具”二字,沈听澜放在口袋里的手猛地一紧。

“你说什么?”沈听澜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谁跟你提过面具?”

那是他在剧场后台才拿出来的东西,除了阿蛮,没有任何活人见过那玩意的真容。皮埃尔之前在后台也只是看到他手里攥着东西,根本没看清是什么。

皮埃尔愣了一下,眼神迷离地打了个酒嗝:“呃……不是你说的吗?刚才……就在刚才,我在车上好像听到你在我耳边说,要把面具展示给大家看……难道是我喝多了?”

沈听澜和阿蛮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森然的寒意。

幻听。
或者说,是鬼语。

那东西不仅在吸沈听澜的阳气,甚至开始影响周围人的神智了。它想去庆功宴。它想去人多的地方。

“圣·米歇尔古堡酒店……”阿蛮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蹙,“那地方,我在旅游手册上见过。据说以前是个修道院,黑死病时期,那里烧死过很多人。”

“好地方。”沈听澜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眼底的疲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赌徒般的疯狂,“阴气重,正好盖得住这东西的尸臭味。”

他一把拉开车门,动作粗暴得像是要上刑场。

“沈?”皮埃尔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

“上车。”沈听澜转头看向阿蛮,声音低沉,“既然它想凑热闹,那我们就带它去吃顿好的。看看是洋鬼子的牙硬,还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这块烂骨头硬。”

阿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起雨伞,跟着钻进了车里。在车门关闭的瞬间,她手腕上的银铃突然毫无征兆地炸裂了一颗。

“叮——”

清脆的碎裂声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刺耳。

皮埃尔吓得一哆嗦:“什、什么声音?”

“没什么。”沈听澜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巴黎夜景,那璀璨的灯火在他眼中扭曲成了一团团鬼火,“只是开场锣响了。”

……

圣·米歇尔古堡酒店坐落在巴黎郊区的一座小山上,巍峨的哥特式建筑在雨夜中像是一只蹲伏的巨兽。尖顶直刺苍穹,外墙爬满了枯萎的常春藤,被闪电照亮时,宛如无数干枯的手臂。

宴会厅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奢靡的光芒。长条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法式大餐,香槟塔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高。

剧组的工作人员、投资方、剧评人,上百号人衣香鬓影,推杯换盏。

然而,当沈听澜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时,扑面而来的不是食物的香气,也不是昂贵香水的味道。

而是一股……淡淡的、却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混合着烧焦的油脂味。

“这味道……”阿蛮捂住了鼻子,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看来我们来晚了。”沈听澜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宴会厅正中央。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个小型的室内喷泉,此刻却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展台。展台上空空如也,但在那大理石的台面上,赫然有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色印记。

形状,和他在剧场后台滴落的那一滴血油,一模一样。

“那个印记……”沈听澜瞳孔骤缩。

那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那滴油明明滴在了几公里外的剧院后台!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舒缓的小提琴伴奏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若有若无的鼓点声。

“咚。”

“咚咚。”

这声音沈听澜太熟悉了。这是《傩》开场时的鼓点,也是封门村地下祭祀开始时的催命符。

“各位!各位安静一下!”

舞台上,那个平日里负责服装的法国大妈突然爬上了桌子。她平日里是个极其优雅讲究的人,此刻却披头散发,眼神呆滞,手里抓着一只还在滴血的半生牛排,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她。

“服装师这是喝多了吗?”有人窃窃私语。

沈听澜却看得很清楚,那个法国大妈的脚后跟是踮起来的。而在她的背上,隐隐约约趴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正像操纵提线木偶一样操纵着她的四肢。

“今晚……”

法国大妈开口了,发出的却不是她原本尖细的女声,而是一个苍老、沙哑,仿佛喉咙里含着一口浓痰的男声。

那是……爷爷沈千山的声音?!

不,不对!那是模仿!那是拙劣的、充满恶意的模仿!

沈听澜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掏出口袋里的面具,发现那半张面具正在剧烈颤抖,似乎在与台上的那个“东西”呼应。

“今晚的戏,才刚刚开始。”

“沈千山”的声音从法国大妈的嘴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戏谑,“这里没有看客,所有人……都是角儿。”

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大门“砰”的一声自动关闭。

厚重的门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扣死。

紧接着,那巨大的水晶吊灯开始剧烈摇晃,光影在墙壁上投射出无数张扭曲的人脸。

“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尖叫。

一个端着托盘的侍应生突然跪倒在地,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指甲深深嵌入皮肉,鲜血淋漓。他一边惨叫,一边用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扭动着身体,那姿势……竟然是傩戏里的“下腰”!

“他在‘请神’!”阿蛮一把抓住沈听澜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这里的阴气太重,那东西把这里当成了新的祭坛!它在强行给这些人‘上妆’!”

“该死!”沈听澜低骂一声,目光如电。

他看到周围原本衣冠楚楚的宾客们,眼神都开始变得涣散。有的人开始傻笑,有的人开始哭嚎,有的人则像是僵尸一样僵硬地聚集在一起,围成了一个诡异的圆圈。

那个圆圈的中心,正是那个沾染了血油印记的喷泉台。

“沈听澜!”

皮埃尔此时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的脸色惨白,指着那个正在桌上跳大神的服装大妈,牙齿打颤:“她……她在说什么?那是中文吗?我怎么听不懂?这……这是咱们剧组安排的特别节目吗?”

“特别节目?”沈听澜一把揪住皮埃尔的领带,将他狠狠拽到面前,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狼,“听着,皮埃尔。如果不想死,就让你的人把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砸了!镜子、玻璃杯、窗户!全部砸了!”

“为、为什么?”

“因为那是‘门’!”沈听澜吼道,“那些东西正顺着倒影爬出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距离他们最近的一面落地镜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一只苍白的、长满黑毛的手,缓缓从镜子的裂缝中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旁边一位贵妇人的珍珠项链。

“咯咯咯……”

镜子里传来了密集的、如同老鼠啃食骨头般的笑声。

“啊!!!”贵妇人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那只手死死拽向镜面。

“动手!”

沈听澜大喝一声,不再犹豫。他右手猛地一挥,那半张焦黑的人皮面具被他当作暗器甩了出去。

面具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精准地砸在那面落地镜上。

“啪!”

镜面瞬间粉碎。那只怪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被烫伤一般缩了回去。

但与此同时,整个宴会厅所有的玻璃制品——酒杯、餐盘、窗户,在同一时间炸裂开来。

无数碎片飞溅,如同漫天花雨。

在这血腥而绚烂的碎片雨中,沈听澜站在大厅中央,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露出了胸口那道狰狞的旧伤疤。

他看着满屋子群魔乱舞的景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燃烧起两年前那种亡命徒般的火焰。

“阿蛮,起鼓。”

沈听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镇压全场的煞气。

阿蛮没有任何废话。她赤足猛地跺在地板上,脚踝上的银铃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脆响。

“叮!”

紧接着,她随手抓起桌上的两个银质餐盘,狠狠对撞。

“当——!”

这一声,不再是悦耳的音乐,而是战场上的金戈铁马。

“既然你们想看戏,”沈听澜从腰间抽出那把一直贴身藏着的、用来防身的一尺长的剔骨刀(那是他在巴黎唐人街买的,原本是为了防身,没想到用来防鬼),刀尖指着那个站在桌子上的“沈千山”,“那老子就陪你们唱这一出《钟馗嫁妹》!”

“只不过这一次,嫁的不是妹。”

沈听澜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比恶鬼还要狰狞的笑容。

“是送你们归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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