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永不落幕

“咔嚓！切断主电源！道具组，三分钟内把那块‘万古流芳’的匾额给我撤下来！服装组去接引演员，动作快！别让那些记者冲进后台！”

巨大的红色丝绒幕布重重落下，像是一道隔绝阴阳的闸门，瞬间将台前那雷鸣般的掌声与鲜花的香气，粗暴地斩断在另一个世界。

后台瞬间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的喧嚣之中。

几名身材魁梧的场工抬着沉重的道具架从沈听澜身边冲过，粗糙的木架险些撞到他的肩膀。

“嘿！让一让！那个穿黑衣服的，别挡在侧幕条这儿碍事！这儿不是你发呆的地方！”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道具师对着阴影里的人影大声吼叫，唾沫星子横飞。

沈听澜没有动，也没有生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在那场地下浩劫中被烟熏火燎过的眸子，平静地扫了对方一眼。

“路很宽，是你心急了。忙着拆台做什么？有些戏，台子拆了，魂还在。”

道具师被那眼神盯得莫名打了个寒颤，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嘟囔了一句“神经病”，便扛着器材匆匆绕道。

周围的喧嚣声逐渐远去，随着大功率探照灯的一盏盏熄灭，这方寸之间的阴影变得更加浓稠。

沈听澜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领口，挺直了脊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并没有看向正在卸妆的阿蛮，而是投向了侧幕上方那片虚无的黑暗。

在他的视野里，那里并不空旷。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捻着银针，正吹胡子瞪眼地看着他；另一个染着黄毛，举着手机自拍杆，笑得没心没肺，嘴角还挂着那永远擦不干的痞气。

“别挤，位置够宽，够你们爷俩站的。”

沈听澜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老头子，你听听外面这动静。你念叨了一辈子的‘戏比天大’，今天我算是给你做到了。虽然这台子不是搭在封门村的戏楼上，但这响头，可是磕在了全世界的面前。你那老一套的规矩，在洋人地界上也算是立住了。”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目光转向那个虚拟的黄毛青年。

“还有你，阿豪。你不是一直想红吗？你不是一直想当百万大主播吗？今天这阵仗，哪怕是把你直播间那点粉丝全加上再乘个一百倍，也赶不上刚才那一声好。你小子要是还在，估计能把牛皮吹到天上去，说这出《傩》也就是你豪哥我不屑演，不然哪轮得到阿蛮那个丫头片子出风头。”

沈听澜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起双臂。

他的动作不再随意，而是极其严谨、极其庄重。

左手虚握如持笏，右手广袖轻扬，双脚并拢，膝盖微屈。

这是一个最标准、最古典的梨园谢幕礼。

不是给台下的观众，不是给颁奖的评委，而是给这两个早就化作飞灰的至亲与挚友。

“看清楚了，这是给你们的压轴。爷爷，阿豪，这场戏，终于演完了。”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沈听澜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他弯得很慢，很深，仿佛背上背负着两座沉重的大山，直到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才缓缓直起身体。

“啪。”

最后一盏舞台顶灯熄灭。

原本喧闹的后台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与黑暗。工作人员都已经撤离，偌大的剧场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沈听澜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许久，直到确认眼眶里的酸涩感完全褪去，才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转身迈步的瞬间，掌心处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那是他一直紧紧攥着的半张人皮面具。

原本冰冷、粗糙、如同枯死树皮般的面具残片，此刻竟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温热起来，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活物般的搏动感。

“嗯？”

沈听澜脚步一顿，眉头瞬间锁紧。

他借着安全出口指示牌那幽绿色的微光，缓缓摊开了手掌。

那半张被业火烧得焦黑卷曲的面具，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但在那原本空洞深邃、象征着眼睛的破洞位置，此刻却发生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异变。

原本干涸焦黑的纹理仿佛复苏了。

一滴鲜红如血的液体，正从那“眼眶”中缓缓渗出。

那不是血。

那一滴液体粘稠、厚重，带着一种独特的油性光泽和刺鼻的化工气味。

是油彩。

是京剧中勾脸用的、最正宗的朱砂红油彩。

但这滴油彩却带着活人的体温，滚烫得几乎要灼穿沈听澜的皮肤。

“怎么？还没唱够？”

沈听澜盯着手中的面具，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班主都已经灰飞烟灭了，你这半张皮还要作妖？这里是维也纳，不是封门村的地下暗河，没有那些孤魂野鬼听你的戏。”

面具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声音。

但那滴鲜红的油彩却越聚越多，最终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死寂的剧场中被无限放大的声响。

那滴带着体温的红油彩顺着面具那一侧焦黑的“脸颊”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后台满是灰尘的木质地板上。

它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四散飞溅，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触地的瞬间迅速晕染开来，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却极其狰狞的漩涡状图案。

就像是一只刚刚睁开的、充满了贪婪与恶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个灯红酒绿、欲望横流的现实世界。

沈听澜死死盯着地上的那抹红，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那个充满了诡异规则、光怪陆离、用人命填戏词的地下世界，并没有随着那场大火彻底消失。它就像是一种顽固的病毒，蛰伏在这半张残破的面具之中，跟随着唯一的幸存者，爬出了地狱，来到了人间。

它在等待。

等待着欲望的滋养，等待着下一位自以为是的“角儿”粉墨登场，好再次拉开那场永不落幕的恐怖大戏的帷幕。

沈听澜猛地攥紧拳头，将那半张面具重新捏回掌心，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想唱续集？那就看看是你的命硬，还是我的骨头硬。”

他对着黑暗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大步走向了那个幽绿色的出口，黑色的身影瞬间被更深邃的夜色吞没。

地上的那滴红油彩，在微光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