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墙内封生魂

“把地图摊开。”
季藏锋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王多金此刻已经完全乱了方寸，他手忙脚乱地将那张大幅的江城市老城区地形图从栏杆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塞进去，动作急促而笨拙。
“季先生，给，这是最新版的测绘图，比例尺1:2000，连路边的变电箱都标出来了。”王多金一边塞地图，一边焦急地问道，“您刚才说那个‘土旺埋金’的凶穴就在这图上，到底在哪儿啊？这老城区全是密密麻麻的房子，要是没有具体位置，我们就算把全城的警察都调过来，挨家挨户敲墙也来不及啊！”
季藏锋接过地图，随手一抖，那张巨大的图纸便平铺在了那张布满灰尘的硬板床上。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王多金的问题，而是微微俯下身，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图纸上快速扫视。他的目光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掠过那些繁杂的街道线条、密集的居民区方块，以及那些被标注为重点排查区域的红色记号。
“别吵。”
季藏锋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那错综复杂的监控盲区上方悬停。
王多金立刻闭上了嘴，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杆，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珠子随着季藏锋的手指转动，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季藏锋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下九巷的失踪点开始，沿着几条可能得逃逸路线延伸，最后却并没有顺着大路走，而是突然折向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距离案发地直线距离不过五百米，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这里。”
季藏锋的手指猛地落下，指尖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的某一个点上。
“这一片区域，是什么地方？”
王多金把脸贴在栏杆上，努力辨认着季藏锋手指按压的位置，眉头紧锁：“这儿？这是‘幸福家园’小区啊。这是个八十年代建的老小区了，住的都是些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没什么流动人口。我们第一轮排查的时候就去看过了，监控虽然老旧，但出入口都有记录，没发现可疑车辆进出啊。”
“我问你，这个小区最近在干什么？”季藏锋并没有移开手指，反而加重了语气，“不仅是小区里面，还有外墙。”
王多金愣了一下，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记忆，突然，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想起来了！这小区最近在搞‘老旧小区改造工程’！好像是在做……做外墙节能改造！给楼体加装保温层，重新粉刷外立面！”
“这就对了。”
季藏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中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锐利。
“外墙改造，必然要用到大量的脚手架、防护网，以及……水泥砂浆。”
他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幸福家园”的方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手指精准地移到了这栋楼的西侧位置。
“你看这个方位。”季藏锋指着那个点，声音低沉，“这里是这栋公寓楼的正西方。在八卦中，西方属兑，兑为金，为泽，也为缺。而在九宫飞星中，这里正是兑宫所在。”
“兑宫……金……”王多金喃喃自语，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季先生，您之前说林小草命属乙木，被金克死。现在这个位置又是兑宫，又是金，这是不是说明凶手就在这栋楼的西边？”
“不仅仅是金。”
季藏锋伸出手指，在那个西侧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红色的圈，那茶水混合着灰尘留下的印记，像是一只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图。
“现在的兑宫，除了金气，还有一股极其浓郁的土气。这股土气并不是原本就在那里的，而是最近才出现的，它厚重、湿润，正在一点点变干、变硬。”
季藏锋抬起头，隔着铁栏杆，目光森然地看着王多金。
“警官，你刚才说，这栋楼在做外墙节能改造？”
“是……是啊。”王多金的声音开始颤抖，“就是贴那种保温板，然后外面抹水泥，再刷漆。”
“那就没错了。”季藏锋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受害者林小草，她根本就没有离开这片区域，也没有被藏在什么地下室或者下水道里，更没有被运出城。”
“那……那她在哪儿？”王多金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她就在地面上。”季藏锋的手指死死按在那个红圈里，“根据‘土重金埋，气不外泄’的卦象特征，她此刻就被封在这栋公寓楼西侧、一堵刚刚砌好，或者刚刚浇筑完成、且水泥尚未完全干透的墙壁之中！”
“什么？！”
王多金惊恐地大叫一声，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在走廊里。
“封……封在墙里？！”
“没错。”季藏锋语气笃定，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外墙改造需要加厚墙体，或者在原有墙面上增加保温层。凶手利用了施工的便利，将人塞进了墙体的夹层，或者是直接浇筑在了混凝土里。”
“这……这怎么可能？”王多金面无人色，拼命摇头，“那可是大活人啊！而且我们带了警犬去搜过的！如果有尸体……不对，如果有人在墙里，警犬肯定能闻出来啊！还有生命探测仪，我们都用了啊！”
“警犬闻不到，是因为混凝土。”
季藏锋冷冷地解释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王多金的心上。
“湿润的水泥浆具有极强的密封性。当它包裹住物体时，会彻底隔绝空气的流通。气味分子无法穿透这层厚重的‘土’散发出来，警犬自然闻不到。至于生命探测仪……”
季藏锋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悯。
“那种东西，穿透力有限。如果这层‘土’足够厚，又混合了钢筋网和保温材料，信号就会被屏蔽或者干扰。再加上‘土旺埋金’的格局，受害者的生气被死气压制，微弱到了极点，仪器根本检测不到。”
“那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密封空间，隔绝了所有的气息，也隔绝了所有的希望。”
王多金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他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在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在那栋被绿色防护网包裹的公寓楼架子上，一个年轻的女孩被硬生生地塞进了冰冷的墙体之中。那粘稠的、灰色的水泥浆一点点覆盖了她的身体，堵住了她的口鼻，将她的尖叫和绝望永远地封存在了黑暗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水泥逐渐凝固，变硬，最终和这栋大楼融为一体。每天都有无数的居民从墙边经过，却没有人知道，在那光鲜亮丽的新外墙下，藏着一个正在慢慢窒息的灵魂。
“太狠了……太狠了……”
王多金哆嗦着嘴唇，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季先生，那……那现在……”
“现在去，或许还能收个全尸。”季藏锋收回手指，重新盘腿坐好，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记住，是西侧墙体，二楼到三楼之间。那是兑宫金气最盛，也是土气下沉凝结的位置。”
“二楼到三楼……西侧……没干透的水泥……”
王多金念叨着这几个关键词，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茶水浸湿的红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再不快点，那个女孩就真的要变成这栋楼的一部分了！
“季先生！谢谢！谢谢您！”
王多金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但他顾不得疼痛，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资料胡乱塞进怀里。
“如果能救出人来，您就是我们全队的大恩人！我……我现在就去！我现在就去向陆队汇报！”
季藏锋看着他慌乱的样子，淡淡地说道：“烟留下，你可以走了。”
“哎！哎！”
王多金连连点头，把那两包“软中华”往里面推了推，然后转身就往外跑。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凌乱而急促，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渐渐远去。
“砰！”
走廊尽头的铁门被重重撞开，又重重关上。
拘留室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季藏锋独自坐在阴影里，伸手拿过那包“软中华”，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撕开包装，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但他没有火。
他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叼着那支烟，目光透过铁栏杆，望向那漆黑的虚空，仿佛能看到几公里外，那栋被罪恶和水泥封印的大楼。
“乙木遇金埋土中，生机断绝鬼门开。”
季藏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黑暗中微不可闻。
“这一卦，算是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