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光影错位

两名学生会干事并没有按照常理出牌上前询问情况，而是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随即蹑手蹑脚地退到了距离水房几十米外的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后。
“你是想留存证据？但这算什么违规？‘深夜在露天水房洗冷水澡’好像没写进校规里吧？再说了，咱们刚才不是说好了要尊重这位苦修者吗？怎么又要偷拍人家？”
“肤浅！这怎么能叫偷拍？这叫记录历史！这叫为后来者留下珍贵的影像资料！”
眼镜男生一把夺过终端，熟练地调整着焦距和光圈，嘴里喋喋不休地教训道：
“行行行，你是文艺部的你说了算。不过你这参数调得是不是太夸张了？这夜视模式一开，加上滤镜，怎么感觉江川身上都在发光啊？”
“这就对了！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屏幕中，江川盘坐在水池里，他那涣散失焦的眼神，在穿过层层迷雾后，显得格外深邃且坚定，笔直地指向远处那个正在舞剑的少女身影。
“就是现在！”
眼镜男生低喝一声，手指飞快点动。
没有使用模拟快门声，画面在无声中被定格。
“完美……简直是太完美了。”
看着相册里生成的照片，眼镜男生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指着照片中江川的脸部特写，对同伴分析道：
“你看这个表情。一般人看可能会觉得他在呲牙咧嘴，像是很痛苦。但结合这个语境，结合远处的夏清歌，你再品，你细品。”
“这叫隐忍！这叫不屈！你看他眉宇间的那道褶皱，那是对命运不公的控诉！你看他咬紧的牙关，那是想要逆天改命的决绝！这种痛苦不是肉体上的，是灵魂上的！是为了追赶那个遥不可及的背影，甘愿承受烈火焚身、寒冰刺骨的极致折磨！”
高个男生被这番强行解读彻底洗脑了，他再看那张照片时，眼神也变了：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卧槽，这江川有点东西啊，这眼神太杀了，我都快被感动哭了。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发朋友圈？”
“朋友圈？那格局太小了。”
眼镜男生冷笑一声，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直接登录了海云高中那个最神秘、流量最大的匿名八卦板块——“海云怪谈”。
“这种震撼人心的素材，必须发到这里，让全校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凡夫俗子们都好好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想赢’。”
“标题我都想好了。”
眼镜男生一边打字，一边念叨着：
“就叫……《废柴的绝响：凌晨四点的冰与火之歌》。”
随着越来越多的终端屏幕亮起，原本冷清的论坛瞬间炸开了锅。那张经过“艺术加工”的照片被无数人放大、保存、转发。
评论区的楼层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疯狂刷新。
“一楼：卧槽！这是江川？这真的是那个走路都带喘的江川？这特效是谁做的？怎么感觉他在修仙？”
“二楼：楼主是文艺部的吧？这照片拍得绝了。虽然知道是借位，但是看着这漫天的雾气，还有远处那个模糊的夏清歌，我居然有点想哭是怎么回事？”
“三楼：科普一下，那个水房我知道，是直通地下井水的，水温常年只有几度。现在的气温加上这种水温，普通人进去泡五分钟就得失温休克。他在里面坐着？这是在自杀吗？”
“四楼：回复三楼，你懂什么？看看标题，‘冰与火之歌’！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刺激肉体凡胎！我听说古武流派里确实有这种‘冰肌淬体’的法门，只有意志力极强的人才敢尝试。”
舆论的风向开始发生微妙的偏转。原本关于江川“猥琐偷窥狂”的负面评价，在这些经过过度解读的画面诱导下，开始迅速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悲情色彩的英雄主义叙事。
“五楼：我就说昨天江川看夏校花的眼神不对劲，根本不是色眯眯，那是深情啊！原来是为了能配得上女神，半夜偷偷在这里玩命！”
躲在树后的两名始作俑者看着论坛上越来越离谱的评论，面面相觑。
高个男生咽了口唾沫，指着屏幕上手舞足蹈：
“我说……咱们是不是玩大了？‘无我状态’都出来了？‘享受痛苦’都出来了？他明明就是冻得在那儿抽筋啊！”
眼镜男生却是一脸淡定，甚至有些得意地扶了扶眼镜：
“这就是传播学的魅力。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一个猥琐男的故事没人爱看，但一个‘废柴逆袭、为爱痴狂、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的故事，那是所有人都喜闻乐见的。”
他指了指评论区最新刷新出来的一条长评：
“你看这个，连咱们学校那个专门写同人文的‘笔名叫墨水’的大神都出来了。”
“这……这也太能扯了吧？要是江川本人看到这些，会不会羞愧得一头撞死在水管上？”
“羞愧？”眼镜男生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远处水房里依旧像个雕塑一样的江川，“不，我觉得他应该感谢我们。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全校公敌，而是全校最悲情的励志偶像。这波流量，够他吃一年的。”
“可是……”高个男生还是有些担心，“万一他真的只是在洗澡呢？或者真的是在偷窥被冻僵了呢？”
“真相重要吗？”
眼镜男生收起终端，看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晨光，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世事的微笑：
“在这个信息时代，没有真相，只有被情绪渲染过的‘事实’。而现在，全校师生都需要这么一个‘事实’来感动自己，来为他们枯燥的修炼生活找一点鸡血。江川，不过是我们造出的那个‘神’罢了。”
水房里，江川再次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打破了这份所谓的“无我”意境。
他哆哆嗦嗦地揉了揉鼻子，带着哭腔骂道：
“这……这天怎么还不亮啊……老子……老子真的要……冻成冰棍了……谁来……救救我啊……”
他的这声哀嚎被淹没在风声和水声中，正如真相被淹没在狂热的舆论浪潮里，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