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铁门那生锈合页发出的刺耳摩擦声,打破了病房内令人窒息的对峙。
门被推开。
一股混杂着廉价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味道的风,灌了进来。
护士长李梅推着那辆早已掉漆的不锈钢药车,走了进来。
车轮在水泥地上咕噜噜作响。
“苏枫程,吃药了!”
李梅的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在普通人眼里,她只是一个面色灰败、眼圈发黑的中年妇女,虽然神情有些狂躁,但还算是个活人。
但在苏枫程此刻那双“审计天眼”下,李梅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场活生生的噩梦。
她的脖子上,竟然骑着一个全身青紫、大概两三岁模样的鬼婴!
那鬼婴像是一只趴在树上的树袋熊,两条细弱却有力的小腿死死夹住李梅的脖子,双手深深扣进李梅的肩膀皮肉里,指甲漆黑如墨。
更恐怖的是,鬼婴那张只有牙床没有嘴唇的嘴巴,此刻正吸附在李梅右耳后的皮肤上。
“滋溜……滋溜……”
鬼婴在进食。
它像是在吸食果冻一样,富有节奏地吮吸着李梅体内的精气。
随着它每一次喉结蠕动,发出的吞咽声,李梅那原本就灰暗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一分,仿佛被抽干了水分的烂苹果。
然而,这种精气的流失并没有让李梅感到疲惫,反而因为阴气入体带来的刺激,让她整个人处于一种类似吸毒后的癫狂状态。
李梅熟练地数出几粒花花绿绿的药片,眼神涣散却又凶狠地盯着苏枫程:
“你看什么看?啊?再看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苏枫程躺在床上,身体依旧被束缚带捆得死死的。
他没有回避目光,只是将视线的焦点稍稍偏移,避开了那个正在进食的鬼婴,落在李梅的鼻尖上。
那鬼婴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极其敏感。
它一边大口吞咽着李梅的精气,一边转动着那双眼眶里只有眼白、布满红血丝的死鱼眼,警惕地扫视着病房的每一个角落。
像是一只护食的野兽,在寻找任何可能威胁到它进食的异常波动。
李梅走到床边,端着一个不知多少人用过的塑料水杯,另一只手捏着那把药片,直接就要往苏枫程嘴里塞。
“张嘴!快点!别给脸不要脸,不然我就叫赵医生来给你打针!”
苏枫程心里很清楚。
这药绝对不能吃。
这是大剂量的氯丙嗪和氟哌啶醇,是专门用来让病人变傻、变迟钝的强力镇定剂。
一旦吞下去,那他现在这唯一的武器——这颗能够进行精密计算和逻辑审计的大脑,就会变成一团浆糊。
到时候,别说对抗赵德柱和这满屋子的鬼怪,就是想保住命都难。
但如果不吃……
拒绝服药的下场,就是被再次拖回那个冰冷的电击室。
两难。
这是一笔风险极高的坏账处理。
就在李梅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嘴唇的那一瞬间,苏枫程做出了决断。
他脸上那种冷硬的线条忽然柔和了下来,装出一副被驯服的模样,顺从地张开了嘴。
“这就对了嘛,听话才有好果子吃。”
李梅粗暴地把药片倒进苏枫程嘴里,紧接着把水杯凑过来灌了一大口水。
“咽下去!快咽!”
在那冰冷的水流冲刷下,苏枫程的舌头极其灵活地向上一卷。
这是一种类似魔术师手法的肌肉控制。
在舌头与上颚之间,瞬间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真空带。
那几粒苦涩的药片被精准地压在了舌底最深处的软肉下面,避开了吞咽反射区。
“咕咚。”
苏枫程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完美的假动作。
那一大口水顺着食道滑了下去,但药片却纹丝不动地卡在舌底。
“张嘴我看看!”
李梅并没有那么好糊弄,她放下水杯,命令道。
苏枫程顺从地张开嘴,甚至还故意发出了“啊”的一声,舌头微微翘起,展示着空空如也的口腔中段。
李梅拿着手电筒往里晃了晃,没看到药片,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算你识相。”
她把手电筒塞回口袋,推起药车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一刹那。
变故突生!
那个一直骑在李梅脖子上、埋头苦吃的鬼婴,似乎是感应到了某种来自背后的、不寻常的视线关注。
它猛地停下了吸食的动作。
那颗硕大且青紫的脑袋,“咔吧”一声,竟然直接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双全是眼白的死鱼眼,直勾勾地看向了床上的苏枫程。
苏枫程虽然已经极力控制自己的眼神,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放松,让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那个怪物的后背。
就是这一眼。
被察觉了!
鬼婴那张没有嘴唇的嘴裂开一个恐怖的弧度,露出满口细密如锯齿般的尖牙。
它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慢慢地从李梅的肩膀上探出身子。
那只青黑色、干枯如鸡爪般的小手,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缓缓地伸向苏枫程的面门。
它是想抠这双眼睛!
它在试探,这个人类到底能不能看见它!
李梅毫无察觉,依然推着车往门口走,随着她的走动,鬼婴离苏枫程越来越远,但那只鬼手却诡异地拉长,指甲尖距离苏枫程的眼球只剩下不到两厘米。
那种阴冷的刺痛感,已经让苏枫程的角膜感到了剧烈的危机。
躲不开了!
如果这个时候闭眼或者扭头,反而会坐实了“能看见”的事实,更会被这东西得寸进尺。
甚至可能会被当场挖眼!
千钧一发之际。
苏枫程没有选择退缩。
作为一名在无数假账中杀出重围的审计师,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既然你要确认我能不能看见,那我就让你看个够!
苏枫程猛地把涣散的瞳孔聚焦。
那双深邃、冷静、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毫无保留地对准了鬼婴那双惨白的死鱼眼。
视线交汇!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对视,这是一种带有实质性压迫感的精神冲击。
是“阳”对“阴”的直视。
是“理智”对“癫狂”的审视。
“我看见你了。”
苏枫程没有说话,但这股强烈的意念,随着这次对视,瞬间打破了阴阳两界的隔阂,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鬼婴的意识里。
鬼婴显然没料到这个虚弱的人类竟敢如此大胆。
更没料到那眼神中竟然包含着一种让它感到本能恐惧的威慑力——那是如同面对天敌般的压迫感。
“滋——!!!”
一声只有苏枫程能听到的极其刺耳的尖叫声炸响。
鬼婴像是触电了一样,那只伸过来的鬼手猛地缩了回去。
它的脸上露出了极其人性化的惊恐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
下一秒。
它再也不敢在这个人类面前逞凶,整个身体瑟瑟发抖,嗖地一下缩回了李梅的身后,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李梅凌乱的头发里,再也不敢露出来。
而苏枫程,在完成这一击必杀的眼神威慑后,迅速做出了反应。
他脑袋一歪,眼皮耷拉下来,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装睡。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前面的李梅甚至都没感觉到背后的重量变化,只觉得脖子后面忽然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真是见鬼了,这屋里怎么这么冷……”
李梅嘟囔了一句,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在床上“睡熟”的苏枫程,没发现什么异样,这才推着车骂骂咧咧地走出了病房。
“砰!”
房门关上。
苏枫程依旧紧闭着双眼,维持着装睡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但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却在剧烈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声响。
刚才那一下,太险了。
这是在赌命。
他赌赢了,那个鬼婴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但他也清楚,自己这是彻底暴露了。
虽然暂时吓退了鬼婴,但在这个满是妖魔鬼怪的精神病院里,一旦被标记为“能看见的人”,接下来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一场未知的风暴,正在酝酿。
苏枫程缓缓吐出舌底那几粒已经被口水浸泡得有些发苦的药片,用舌尖顶在牙齿上,眼神在黑暗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笔账,又多了一位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