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无法跨越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走了三十多个小时，紧接着又是半天颠簸得要人命的山路大巴。等顾延州从那个充满鸡鸭屎味的车厢里爬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这里是西南大山深处，古镇被层层叠叠的梯田和云雾包围着，就像是被世俗遗忘的孤岛。空气里潮湿得很，混着青苔和泥土的腥味。
“咳咳……”
顾延州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肋骨那儿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天上下着那种细细密密的冷雨，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那身廉价的深蓝色劳保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也一缕一缕地耷拉下来，还在往下滴脏水。现在的他，就算是他亲爹来了，也认不出这是那个叱咤风云的顾大少，活脱脱就是个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乞丐。
但他根本不在乎。
“就在这儿……就在前面……”
顾延州按照日记本上的指示，一瘸一拐地走在那条被雨水冲刷得油光发亮的青石板路上。
每走一步，肺里都像是被塞了一把碎玻璃，但他连停都不敢停。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寂一片，唯独在看向路尽头的时候，透出一股子要把人烧化的狂热。
转过最后一道弯。
在巷子的尽头，有一家挂着木质招牌的小店。那招牌是手工刻的，上面歪歪扭扭却很有力地刻着两个字——“辞心”。
店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透出温暖昏黄的光，在这阴冷漆黑的雨夜里，就像是两个小小的太阳。
顾延州的脚步猛地钉住了。
透过那扇半开着的木门，还有那朦胧的雨帘，他看见了。
那个让他疯魔了几个月、让他把整个世界都翻了个底朝天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在他眼前。
林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那截清瘦却干干净净的手腕。他正蹲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哪儿弄来的猫粮，正一点点地喂着脚边聚过来的三四只流浪猫。
“慢点吃，别抢。”
林辞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却清晰地钻进了顾延州的耳朵。
他脸上带着那种浅浅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神情是彻底放松的，是毫无防备的。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淌着一种顾延州在过去那么多日子里，哪怕是用金山银山去砸、用各种手段去逼，都从来没有见过的——宁静与温柔。
顾延州就那样浑身僵硬地站在雨里，贪婪地盯着那个身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这就是个一碰就碎的梦。
“咚！咚！咚！”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得他胸口更疼了，但他已经分不清那是伤痛还是心痛。
“林辞……”
他嘴唇颤抖着，无声地喊了一声。
那一刻，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下意识地抬起脚，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要把那个瘦削的身影死死抱进怀里，想要告诉他自己这几天过得有多惨，想要……
可是，就在他迈出那半步的时候。
林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对着一只蹭他裤腿的小橘猫笑得更灿烂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一笑，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雷，把顾延州生生地劈在了原地。
他的脚像是被钉子钉死了，再也挪不动分毫。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顾延州突然清楚地意识到——林辞现在这么幸福，笑得这么开心，是因为他逃离了。
逃离了那个名为“顾延州”的牢笼。逃离了那个总是带着一身戾气、只会强迫他的恶魔。
“如果我现在冲过去……”
顾延州看着自己那只满是污泥和伤痕的手，脑子里闪过一个让他绝望的念头：
“如果我现在冲过去，那个笑容就会瞬间消失。他会尖叫，会发抖，会露出那种看怪物一样的恐惧眼神……我会亲手粉碎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这种认知，让曾经不可一世、觉得自己配得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的顾延州，在这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卑与绝望。
他不配。现在的他，甚至连站在这个屋檐下的资格都没有。
“喵！”
一只流浪猫突然对着黑暗处叫了一声。
林辞疑惑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顾延州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过身，像是个做了亏心事的小偷，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街道对面的那条阴暗巷弄里。
“呼……呼……”
他背靠着那堵冰冷湿滑的墙壁，身体顺着墙根滑落，蹲在黑暗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跳快得要炸了，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
他就那样一直躲在阴影里，像只阴沟里的老鼠，死死盯着对面的那盏灯。
直到看着林辞喂完了猫，站起身拍了拍手，然后把那几只猫赶走，关上了店门，熄了灯，那个单薄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楼梯口。
直到整条街都陷入了黑暗。
顾延州才敢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走出来。
他站在那家名为“辞心”的店门口，伸出手，想要去摸摸那个还残留着林辞体温的门把手，却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这道窄窄的屋檐。成了他这辈子都无法跨越的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