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小城,天永远是灰蒙蒙的,阴雨连绵。带着一股子热带特有的湿热和腐臭,混着下水道的反涌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顾少,前面就是贫民窟了。”
保镖阿龙把车停在了一个污水横流的巷口:
“这里头太乱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要不我们陪您进去?或者让当地的蛇头带路?”
顾延州坐在后座,手里正仔细地把那本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的日记本用防水袋包好,然后郑重其事地揣进怀里的内衬口袋,贴着心口放好。
“不用。”
“那帮人警觉得很,人多了容易打草惊蛇。你们就在这儿等着,随时接应。”
说完,他推开车门,随手扯过一件不起眼的黑色雨衣披上,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那双因为熬夜赶路而通红的眼睛。
他不给保镖再说话的机会,一脚踩进那浑浊的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那条幽深狭窄的巷道。
巷子里黑得吓人,只有几盏快要坏掉的路灯滋滋啦啦地闪着昏黄的光。两边的墙上贴满了治疗性病和高利贷的小广告,偶尔还能看见几只肥硕的老鼠从垃圾堆里窜出来。
顾延州按照线报上的地址,七拐八拐地终于找到了那间位于地下的破房子。
那是一扇布满铁锈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股子让人作呕的霉味。
“林辞……”
顾延州在门口站定,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是日记本所在的地方,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护身符,能给他带来一点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那扇铁门。
“吱呀!”
沉重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屋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林辞,甚至没有半个人影。只有几张缺胳膊少腿的破桌椅,地上散落着一些生锈的铁链和看上去像是刑具的东西。
空的。又是一个陷阱。
顾延州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一种极度危险的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好!”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可是晚了。
“砰!!”
身后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关上,紧接着是一连串上锁的声音。
“咔哒咔哒!”
与此同时,从阴暗的角落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七八个彪形大汉。这些人个个手里拿着钢管和砍刀,脸上挂着那种猫捉老鼠的狞笑,一步步逼近,把这间逼仄的地下室围得水泄不通。
“哟,这不是顾大少爷吗?”
领头的那个是个光头,手里掂量着一根实心的钢管,眼神阴毒:
“有人花大价钱让我们在这儿候着您呢。没想到您还真敢一个人来啊,真是为了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
顾延州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冷得像冰,但手却死死护着胸口:
“徐家给了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只要你们让开。”
“双倍?”光头哈哈大笑,“顾少,现在整个道上谁不知道您顾家快完了?您的空头支票我们可不敢收。兄弟们,上!只要不弄死,怎么玩都行!”
话音未落,七八个人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
要是放在以前,顾延州或许还能周旋两下。但他现在本来就重伤未愈,这几天又绝食酗酒,身体早就垮了,再加上对方人多势众,手里的钢管没头没脸地砸下来。
“砰!”
一根钢管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
“呃!”
顾延州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倒地。
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和棍棒落了下来。背部、腹部、大腿……每一处被击中的地方都传来钻心的剧痛,发出沉闷的声响。
“打!给我往死里打!”
顾延州痛得冷汗直冒,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击,他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穿山甲,死死蜷缩起身体,脸贴着肮脏潮湿的地板,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把怀里那个日记本死死压在身体和地面之间。
他用自己最脆弱的后背,去承受所有的攻击。
“操!这小子怀里藏了什么东西?护得这么紧?”
有个打手眼尖,看见了顾延州怀里露出来的一角防水袋,眼睛一亮:
“大哥!肯定是什么值钱的宝贝!或者是银行卡密码!”
“给我抢过来!”光头一声令下。
几只大手粗暴地伸过来,想要掰开顾延州的手臂。
“滚!都给我滚!!”
顾延州像是被触到了逆鳞的疯狗,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他死死扣住那个日记本,双眼通红,甚至张开嘴,狠狠咬住了那只伸过来的脏手。
“啊!!我的手!”
那个打手惨叫一声,手掌被咬得鲜血淋漓,一脚踹在顾延州肚子上。
顾延州被踹得翻滚了一圈,但下一秒又立刻蜷缩回去,依旧死死护着那个本子,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濒死的孤狼:
“谁敢碰它……我要谁的命!!”
那是林辞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了。
那是他最后的念想。
谁也不能抢走!谁也不能!
“妈的!给脸不要脸!”
光头见久攻不下,恼羞成怒。他走上前,抬起穿着硬底皮鞋的大脚,对着顾延州的肋骨狠狠踹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响起。
“唔!”
顾延州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哼,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里溢出了血沫。
剧痛让他手上的力气松懈了一瞬。
光头趁机一把抢过了那个被防水袋包着的本子。
“让老子看看是什么宝贝……”
光头撕开袋子,却发现里面只有一本破破烂烂、泛黄发旧的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全是些矫情的日记,连张支票都没有。
“操!就是本破日记?!”
光头气得破口大骂,把那个日记本翻来覆去抖了好几遍,确信真的没有任何夹层和现金。
“呸!”
他一口浓痰狠狠吐在顾延州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现在却满是血污的脸上:
“真是个穷鬼!为了本破书连命都不要了?真是晦气!”
光头骂骂咧咧地把日记本往顾延州脸上一砸:
“走!别跟这疯子浪费时间!”
打手们收拾东西,扬长而去。
铁门再次被关上,地下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黑暗和寂静。
顾延州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