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整天,直到深夜也没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凶,像要把这座城市给淹了。
黑色的迈巴赫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带着一身的雨水和泥泞,冲进了深湾别墅的雕花大门。
顾延州推开车门下来,那双定制皮鞋直接踩进了水坑里,但他根本没在乎。他浑身湿透,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看着既狼狈又狂躁。
“砰!”
别墅那扇沉重的双开大门被他狠狠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那种巨大的、空洞的寂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把他给罩住了。
太静了。静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就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林辞……”
顾延州站在玄关,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声,回应他的只有窗外轰隆隆的雷声。
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
一阵断断续续、极其微弱的钢琴声,忽然从二楼的某个房间里飘了出来。那调子很熟悉,是《月光》,林辞以前被他关在家里无聊的时候,最爱弹这首曲子。
顾延州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瞬间亮起了一抹骇人的狂喜。
“林辞!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没走!”
他像是疯了一样,连脚上那双满是泥水的鞋都顾不上脱,跌跌撞撞地就往楼上冲。
“林辞!别弹了!我回来了!我带你回家了!”
他一边喊,一边连滚带爬地冲上二楼。
那是琴房的方向。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肯定没错!
顾延州冲到琴房门口,甚至没去拧把手,直接用肩膀“哐”的一声撞开了门。
“林辞!!”
他大吼一声,脸上挂着那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然而。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窗帘被没关严的窗户漏进来的风吹得呼啦啦作响。
那架昂贵的斯坦威三角钢琴,就那样冷冰冰地立在房间正中央,黑色的漆面在闪电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琴盖是合上的。那上面甚至还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根本没有人。哪里来的钢琴声?
顾延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就像是一张面具裂开了一样。他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珠子瞪得快要脱眶而出,死死盯着那架钢琴。
“出来……别躲了……我知道你在……”
他喘着粗气,一步步走进去,弯下腰去看琴底,又去掀窗帘,甚至把谱架都给踹翻了。
“哗啦!”
乐谱散了一地,可就是没有那个人影。
没有林辞。
没有钢琴声。
什么都没有。
“哈……又是假的……又是骗我的……”
顾延州站在一片狼藉的琴房里,身体慢慢佝偻下去。那种从云端跌入地狱的巨大落差感,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神里的狂喜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夜色还要浓重的阴森和暴戾。
“少……少爷?”
老管家披着一件外套,手里端着个温水杯,哆哆嗦嗦地站在楼梯口。他本来已经睡下了,是被刚才那阵巨大的撞门声给吓醒的。
“您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
顾延州猛地转过身。
此时此刻,他在闪电映照下的那张脸,扭曲得简直不像个活人。
“谁让你上来的?!”
顾延州一步步逼近管家,声音阴测测的,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刚才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弹琴?还是说……你把人藏起来了?!”
老管家被他这副样子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水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没……没有啊少爷!我刚听见动静才上来的……屋里一直没人弹琴啊……林少爷他……他不是昨天就……”
“闭嘴!!”
顾延州暴怒地吼断了他,那两个字就像是他的逆鳞,谁碰谁死。
“谁让你提他走的?!他没走!他就在这儿!刚才我都听见了!是你们!是你们这帮废物合起伙来骗我!”
顾延州一把揪住老管家的衣领,把他推到墙上,眼神猩红:
“是不是你故意放他走的?嗯?为什么不拦住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是个假的?!”
老管家吓得老泪纵横,浑身筛糠一样抖:
“少爷……我冤枉啊……那天晚上我们都被支开了……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好一个不知道!”
顾延州冷笑一声,猛地一把推开这个伺候了顾家几十年的老人。
“全是废物……全是吃里扒外的废物……”
他指着楼梯口,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火气都发泄出来,歇斯底里地吼道:
“滚!都给我滚!!”
“把这别墅里所有的佣人、保镖、厨子,全都给我叫起来!十分钟之内,全部给我滚出深湾别墅!一个都不许留!”
老管家吓傻了,瘫坐在地上哭喊:
“少爷……这大半夜的还下着雨……您这是要干什么啊……这么大的房子您一个人怎么住啊……”
“我让你们滚!听不懂人话吗?!”
顾延州抓起旁边的一个古董花瓶,狠狠砸向楼梯口。
“砰!!”
碎片飞溅,擦着老管家的脸颊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你们在这儿,只会碍我的眼!只会帮着外人来骗我!滚!立刻滚!谁要是十分钟后还让我看见,我就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老管家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连滚带爬地下楼去喊人。
短短十分钟。
原本灯火通明、人影晃动的深湾别墅,变得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佣人、保镖都被赶了出去,大门紧闭。
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了顾延州一个人。
他像个幽灵一样,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游荡。
一会儿推开卧室的门,对着那张空床喊“林辞过来睡觉”;一会儿又冲进衣帽间,抱着那件林辞没带走的睡衣发呆。
“看……都走了……清净了……”
顾延州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枕头,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现在就剩咱们俩了……没人打扰咱们了……林辞,你出来吧……弹个琴给我听听,好不好?”
窗外,雷声轰鸣。
屋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回声,和他满屋子幻想出来的、根本不存在的“林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