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苛刻的NG

几台大功率造雪机轰鸣作响，白色的雪沫子像雾一样喷涌而出，很快就把那青石板铺成的庭院盖了严严实实的一层。为了追求极致的真实感，道具组还在雪层底下混了不少细碎的真冰渣子。
几台工业制冷机对着这方寸之地猛吹，气温被压到了零下好几度。
周围的工作人员早就裹上了厚厚的羽绒服，甚至还有人戴上了耳罩，一个个缩着脖子，哈出的气全是白雾。
只有林辞，穿着那件单薄得像纸一样的素色丝绸长衫，光着脚，站在雪地边缘。
“各部门准备！”张导的声音在寒风里有些发抖，“第20场一镜一次，Action！”
林辞深吸一口气，那股子冷气瞬间就把肺叶给冻透了。他没犹豫，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双膝一弯，“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那混着冰渣子的雪地上。
这一跪，结结实实。
那碎冰渣子像无数细小的针尖，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布料，瞬间扎进了皮肉里。
林辞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他垂着头，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冻得通红，慢慢地、一步一叩首地往前挪。
他的目标，是那个坐在庭院正中央太师椅上的男人——顾延州。
顾延州穿着那一身笔挺的深绿色军装，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根马鞭，像是在看一只蝼蚁在向他乞命。
林辞每挪动一下，膝盖就在那冰渣子上狠狠摩擦一次。原本白皙的皮肤迅速被冻得通红，紧接着转为青紫，甚至隐隐渗出了血丝。
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抬起头，那张冻得惨白的脸上，眼神涣散而卑微。那种身体因为极度寒冷而产生的本能战栗，被他完美地融入了角色里。
“大帅……玉蝶知错了……”
林辞的声音都在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带着那种濒死的虚弱和恐惧。
周围一片死寂。
监视器后面，张导盯着画面，手心都在冒汗。这演技，这氛围，简直无可挑剔！那种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的刺骨寒意和绝望，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好！这情绪太到位了！”张导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拿起扩音器正准备喊“过”。
“卡！”
一道冷冽的声音，比这漫天的飞雪还要冷，突兀地打断了导演的动作。
顾延州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变，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张导一愣，赶紧凑过去：“顾总，这……这条挺好的啊，情绪很饱满，光影也……”
“好什么？”顾延州眼神阴鸷地盯着跪在不远处那个正在发抖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看他那眼神，木得跟个死鱼似的。我要的是绝望，是那种快要碎了的感觉，不是这种只会瞪着眼发呆的傻样。”
他站起身，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几步走到林辞面前。
林辞跪在地上，因为长时间的低温，他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紫，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顾延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伸出手里的马鞭，用那个冰凉的皮质把手挑起了林辞的下巴。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顾延州眯着眼，审视着那张惨白的脸，语气里满是恶意的挑剔，“身体抖得这么厉害，是为了演给我看？太假了。我要的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恐惧，不是这种刻意表演出来的帕金森综合征。”
林辞被迫仰着头，脖颈上的青筋因为寒冷而紧绷着。他看着顾延州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抱歉……顾总，我会调整。”
“调整？”顾延州嗤笑一声，手里的马鞭猛地一松，“那就重来。直到我不觉得恶心为止。”
林辞就像是个没脾气的哑巴，一声不吭地从地上爬起来，拖着那双已经快要失去知觉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起点。
“Action！”
第二次。
林辞再次跪下，再次在那冰渣子上拖行。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破碎，那种生理性的颤抖更加剧烈。
“卡。”顾延州又是冷冷一声，“肢体太僵硬，像个木偶。重来。”
第三次。
“卡。表情太夸张，用力过猛。重来。”
第四次。
“卡。台词咬字不清，你是嘴被缝上了吗？重来。”
……
一次又一次。
雪地上的那条拖痕越来越深，甚至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红色血迹。
整个剧组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场所谓的“拍摄”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虐待。
第十六次。
林辞已经感觉不到膝盖的存在了。那种刺骨的疼痛早就变成了麻木，只有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还在提醒他还活着。
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前的景物都在晃动。但他依然咬着那点牙根，凭着本能，再一次跪下，再一次往前爬。
“大帅……玉蝶……知错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真的快要虚脱了。
他爬到顾延州脚边，伸手想要去抓那只黑色的军靴，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任何技巧，只有那种求生的本能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尾那颗红痣艳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顾延州看着跪在脚边的这个人。
林辞的脸已经冻得没了人色，嘴唇紫得吓人，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但他依然倔强地仰着头，没有哭，没有喊疼，甚至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说。
顾延州握着马鞭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想看的不是这个。
他想看林辞崩溃，想看林辞抱着他的腿哭喊着说“我不拍了”、“求求你放过我”。只要林辞说了这句话，这场荒唐的测试就可以立刻结束，他甚至可以让人马上把林辞抱进暖气房里。
可是，林辞没有。
哪怕是被折磨到了这个地步，这个人依然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在这个名为“片场”的刑场上，守着他那点可笑的尊严。
那种无声的对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顾延州的心里，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失落。
顾延州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无名火。他冷冷地看着脚边那个已经快要昏厥过去的人，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满意，而是一种没能把猎物彻底驯服的失望和恼怒。
“过。”
顾延州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听到这个字的那一瞬间，林辞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身子一歪，瘫软在了那片被他的体温融化了一小块的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