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复仇火种

昏暗的房间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一块沉重的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墙角的霉斑像是一种正在蔓延的皮肤病，肆意侵蚀着原本就斑驳的墙面。
江初筝坐在那把有些摇晃的木椅上，目光静静地落在这个角落。
她的脸上，原本毫无波澜的神情忽然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嘴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向两边扯开，上扬出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极浅，极淡，却令人在看见的瞬间，从尾椎骨窜起一股凉意。
这并非是对于美好事物的欣赏，亦非发自内心的愉悦。那神情，更像是一个行走在黑夜里的猎人看见了满意的陷阱，又像是一个怪物在茫茫人海中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那是一种预见了毁灭前夕的亢奋。
“还要哭吗？”
江初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羽毛划过水面，却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并没有人回答她。
她面前的男孩缩成一团，那仅剩的一只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悲伤而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江初筝没有再看他的脸，而是漫不经心地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了桌面上那本厚重的书籍封皮上。
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此刻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小刀，在粗糙的纸张封面上缓缓划过。
“滋——”
指甲与纸张摩擦，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声响，在这个压抑的空间里显得尤为突兀，尖锐得仿佛能刺破人的耳膜。
那是《刑法》。
江初筝指尖发力，直接翻开了第一页。
随后，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男孩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入手的触感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冰冷，僵硬，且带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男孩下意识地想要往回缩，喉咙里发出像是受惊小兽般的呜咽声。
“别动。”
江初筝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语气不容置喙。
她强行按住那只试图逃离的手，不顾男孩微弱的挣扎，用力将其按在了那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之上。
掌心下的触感不再是温暖的肌肤，而是冰冷且坚硬的纸张。那些黑色的铅字像是一块块微小的墓碑，整齐排列，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江初筝顺势俯下身，慢慢凑近了男孩的耳边。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微弱的呼吸。
她的嘴唇微微蠕动，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甚至可以说是近乎无声的唇语，但每一个字眼，都像是用凿子刻进了男孩的脑海里。
“眼泪是最没用的液体。”
江初筝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像是来自地狱的低语。
“你以为只要你哭得够惨，只要你足够可怜，那些人就会放过你？或者……你以为会有神明从天而降来拯救你？”
男孩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只独眼中流露出的迷茫和乞求更加浓重。
“看着这些字。”
江初筝按在他手背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迫使他的手掌完全贴合在那冰冷的纸页上。
“这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秩序，都是规则。”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在意弱者的哀嚎。同情心？那是强者的施舍，是随时可以收回的廉价品。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别人的怜悯，那东西救不了你的命，也赎不回你失去的东西。”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芒。
“你需要的，是武器。”
“武器……”男孩那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发出了这两个破碎的音节。
“对，武器。”
江初筝的嘴角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更深了。
“这本代表着秩序的书，就是你手里最锋利的刀。既然他们不想讲道理，既然他们践踏了你的尊严，那你就用这世间最严苛的规则，去回敬他们。”
男孩那只按在书页上的手，颤抖的幅度似乎减小了一些。
江初筝继续在他耳边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火星，试图点燃一片枯竭的荒原。
“记住这种冰冷的触感。当你想要哭的时候，就摸摸它。眼泪流干了就流血，血流干了，就用你的骨头去拼。”
“这世道，好人是要成佛的，那是死后的事。想要在活人的地狱里站着，你得学会比鬼更恶。”
“你那只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只要心不瞎，这世界上就没有你看不清的路。仇恨不是坏事，它是你活下去的养料。”
“告诉我，你想看着他们笑，还是想看着他们跪在这些条文面前颤抖？”
江初筝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具有穿透力。
“用这书里的规则，把他们一个个，全都送进地狱。那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一种诡异的死寂再次笼罩了两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男孩原本还在微微抽搐的手指，终于彻底停止了挣扎。
他的指尖不再试图蜷缩，而是缓缓张开，僵硬地、死死地扣住了那些黑色的铅字，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惨白。
他慢慢抬起头。
那只完好的独眼中，原本清澈见底的泪水已经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般的沉寂，而在那沉寂的最深处，一点猩红的暗光逐渐浮现。
那不再是属于孩子的目光。
那是混杂着滔天仇恨与阴鸷的眼神，像是一条蛰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吐出了它冰冷的信子。
迷茫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坚定与狠厉。
江初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
她眼底划过一丝满意之色，缓缓松开了按住男孩手背的手。
随后，她直起身子，身体向后仰去，重新靠回了那张破旧的椅背上。
她不再说话，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个极具煽动性的恶魔并不是她。
她就像是一个刚刚在荒原废墟上亲手播种下一颗剧毒种子的园丁。
种子已经埋下，土壤已经浇灌。
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欣赏着那朵即将破土而出的恶之花，是如何在鲜血与复仇中，妖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