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指尖的审判

病房里的空气充斥着苏打水和消毒液混合后的刺鼻味道，窗外的阳光惨白，照不进这方寸之间的阴冷角落。
江初筝手里那把折叠水果刀在指间翻转，薄如蝉翼的刀刃贴着红富士的果皮游走，长长的果皮垂落下来，最后因为重力，“啪”地一声断在地上。
病床上的男孩咽了咽口水，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烁着渴望，那是对食物的本能，也是对眼前这个漂亮姐姐示好的期待。
然而，江初筝并没有将那颗削得光润剔透的苹果递过去。
她手腕倏地一转，刀锋倒竖。
“哒。”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死寂的病房里突兀炸响。
刀尖垂直向下，不偏不倚地抵在了床头柜上那本厚重的《刑法》封面正中央。金属与硬质封皮的接触，没有半分犹豫，像是某种无声却严酷的宣告。
男孩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姐姐……”
“想要这个？”
江初筝的声音很轻，却没什么温度，她并没有看那个苹果，而是微微前倾身体，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死死锁住了男孩的脸。
男孩怯生生地看着她，小声说道：“姐姐，我……我有点饿。”
“饿？”江初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饿是活人才有的知觉，你现在应该感觉到的，不该是疼吗？”
男孩愣住了，似乎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江初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并没有触碰到男孩，而是隔空点在了他左眼那厚厚的纱布上。
“这里，”她低声说道，“空了。”
男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别……别说……”
“为什么不说？”江初筝打断了他，手指顺势向下滑，指尖像是手术刀一般，精准地停留在男孩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上。
那里布满了圆形的伤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血水，那是烟头烫出来的痕迹。
“还有这里，这里，以及……”江初筝的目光像是拥有穿透力，隔着被子似乎都能看见这具瘦小躯体下的千疮百孔，“这里。”
“疼吗？”她问。
男孩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原本压抑在心底的恐惧被这一声声质问勾了起来，他带着哭腔喊道：“疼……姐姐，我疼……我想回家，我想找妈妈……”
“找妈妈？”江初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收回手，反手握住那把插在《刑法》上的水果刀，用厚实的刀背在书封上轻轻拍了两下，“啪、啪”的声音像是打在人心头的鞭子。
“你觉得，把你变成这副模样的，是谁？”
男孩张了张嘴，眼泪在那只独眼里打转，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哽咽声。
江初筝没有丝毫怜悯。在这个诡谲复苏、人心比鬼神更可怕的世道里，怜悯是最无用的情绪。她就像是一个冷静的解剖者，正一点点撕开这个孩子试图自我欺骗的愈合假象。
“别在那幻想会有什么温暖的怀抱，也不会有什么好听的安慰话。”
江初筝站直了身体，转过身，用沾着果汁的刀尖指向了窗外。
住院部的楼下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午后的阳光正好，几个穿着病号服却依然精力旺盛的孩子正在那里追逐嬉戏，手里拿着彩色的气球，笑声似乎能穿透玻璃传进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
“看那边。”江初筝冷冷地说道。
男孩下意识地顺着刀尖的方向看去。
“看到了吗？”江初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信子，“他们在跑，在笑，在看这个世界。”
男孩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那是对光明的向往。
“真好啊。”江初筝感叹了一句，随即话锋陡然转厉，“可是你，做不到了。”
男孩猛地转过头，惊恐地看着她。
江初筝回过身，手中的刀尖再次转回，隔空指了指男孩那只瞎掉的左眼。
“你少了一只眼睛，就算伤好了，你也永远少了一只眼睛。”
“你看不全这个世界了。”
“那些烟疤会留在你身上一辈子，就像烙印一样。当你走出去，站在阳光下，别人看你的眼神不会是羡慕，不会是喜爱，只会是惊恐，是嫌弃，是把你当成怪物。”
“不……不要……”男孩拼命地摇着头，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节泛白，“我不是怪物……我不是……”
“你不是？”江初筝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眼神中那片死寂的深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在这个弱肉强食、恶人横行的世界里，弱者就是怪物，残缺就是原罪。”
“看看这本书，”她再次用刀背敲了敲那本《刑法》，“它救不了你，法律是给活人定的规矩，而对于那些把你害成这样的人来说，只要你闭嘴，这就只是一张废纸。”
男孩眼里的光亮，随着她的一字一句，彻底熄灭了。
他原本以为这个姐姐是来救他的，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带着鲜花和水果，摸着他的头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现实是，江初筝用一把刀，不仅削了苹果，还削去了他所有的幻想。
窗外孩子们的笑声越发刺耳，与病房内的死寂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这一刻，男孩终于意识到，那一刀并不是扎在书上，而是扎在他心里。他和窗外那些健康的孩子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呜……”
男孩死死咬住苍白的嘴唇，不敢哭出声，任由泪水从那只独眼中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充满药水味的枕头上。
他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绝望和委屈。
江初筝看着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男孩，眼底的冷意未减分毫。
“记住这种感觉。”
她收起刀，那“咔哒”一声合刃的脆响，像是审判落下的重锤。
“哭没有用，颤抖也没有用。”江初筝将那颗削好的苹果放在了那本《刑法》旁边，红色的果肉在黑色的封皮映衬下，像是一颗鲜活的心脏。
“想活下去，想把那些把你变成‘怪物’的人拖进地狱，你就得先把自己的眼泪擦干。”
江初筝转过身，留给男孩一个清冷的背影，声音淡漠如烟。
“因为在我的故事里，只有厉鬼索命，没有天使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