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随着沈咸咸被像打包外卖一样扛走,那股子热闹喧嚣的烟火气也随之散去。
殿门重新合上,将黎明前的最后一抹微光隔绝在外,偌大的宫殿再次被沉寂笼罩,只剩下几盏未燃尽的烛火在微风中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萧景弘并未立刻就寝,而是转身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了那份曾让他一夜未眠、杀心四起的加急密奏。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纸张,触感冰凉。他的目光扫过上面那几行字——“私通外敌”、“意图谋反”、“深夜密会”……
每一个字,在半个时辰前,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在他那根名为“帝王疑心”的神经上,让他恨不得立刻下令血洗将军府,让这紫禁城的地砖都被鲜血染红。
可此时此刻,再看这些字,萧景弘只觉得无比讽刺。
讽刺得甚至有些荒谬。
所谓的“私通外敌”,不过是送一罐猪油;所谓的“意图谋反”,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求爱未遂的闹剧;所谓的“深夜密会”,最后却变成了一场被狗追着咬裤子的社死现场。
“呵……”
萧景弘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几分自嘲。
他拿着那份密奏,缓缓走到殿中央的铜制火盆旁。
火盆里的炭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在灰烬中明明灭灭。萧景弘随手抄起一根拨火棍,轻轻一挑,那火星便重新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他毫不犹豫地松开手,任由那份密奏飘落进火盆中。
“腾”的一声,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几页薄薄的纸张。
火光映照着萧景弘棱角分明的侧脸,将他的神情衬托得晦暗不明。他静静地看着那代表着一场血腥清洗的密奏在火中卷曲、发黑,最终化为一堆毫无意义的灰烬。
“李破虏啊李破虏……”
萧景弘低声呢喃,“你若是知道朕今晚差点因为你那罐猪油要了你的脑袋,不知会不会吓得连夜把你家那大黄狗给炖了。”
这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意识到,自己坐在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太久了。
久到看谁都像是乱臣贼子,久到听谁的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上三遍筛子,久到差点因为一份情报的偏差,就亲手杀了那个曾为大周立下赫赫战功、对自己忠心耿耿(虽然脑子确实不太好)的猛将。
这就是帝王吗?
这就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
萧景弘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宫殿的飞檐翘角,看向那片依旧漆黑的夜空。
这座皇宫,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密不透风的铁桶。
里面装满了权力的欲望、无尽的谎言、虚伪的面具,以及无时无刻不在滋生的猜忌与算计。每个人都在演戏,每个人都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或者是害怕失去什么。
除了……那个女人。
萧景弘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咸咸那张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滑稽脸庞。
回想起方才,她那些鲜活、没有任何算计、甚至可以说是不知死活的内心吐槽。
“统子,这李将军是不是因为送猪油太油腻被拒才想报复社会?”
“这红裤衩质量真不错,被狗咬了都没全烂……”
“我是外卖吗?!还是打包带走的那种?!”
那些关于猪油、红裤衩、炸鸡、外卖的碎碎念,粗俗、市井,毫无半点大家闺秀的风范,更没有半点对皇权的敬畏。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只关心吃喝拉撒、满脑子奇奇怪怪想法的内心世界,竟成了这充满了谎言与伪装的皇宫里,唯一能让他触碰到“真实”的地方。
她的恐惧是真的,想吃炸鸡的欲望是真的,对李将军红裤衩的嘲笑也是真的。
沈咸咸的存在,就像是一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锤子,在这铁桶般令人窒息的皇权高墙上,硬生生地“哐当”一声,凿开了一道不起眼的缝隙。
虽然这缝隙里透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子炸鸡味和猪油味,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丝名为“真实”的光亮。
让他得以在这漫长的黑夜里,透过这道缝隙,窥见了一点人间的烟火气,喘上一口轻松的活气。
“沈咸咸……”
萧景弘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真实的弧度。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是真的蠢笨如猪,还是大智若愚深藏不露。
或许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那个所谓的“系统”是什么神怪之物。
但那又如何呢?
只要她还是那个能让他在暴怒边缘笑出声来、能让他一眼看穿真相、能让他觉得这日子还有点意思的“活宝”。
那他就愿意纵容她,甚至……保护她。
萧景弘转身,目光落在那张已经空荡荡、却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少女馨香(或许是葡萄味)的龙床上。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王福贵。”
虽然王福贵早已退下,但萧景弘还是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像是在对自己宣誓一般,低声说道:
“以后,这听雨轩的人……朕护着了。”
“不管她是真傻还是装傻,只要在这个眼皮子底下,朕就不许任何人……动她分毫。”
哪怕是为了那两筐荔枝,为了那还没吃到的炸鸡,为了下次还能听到那些让人捧腹大笑的心声。
这个人形测谎仪兼陪聊解压神器,他萧景弘,要定了。
大殿内的最后一缕青烟散去,天边终于破晓,第一缕晨光洒进了养心殿。
萧景弘整了整衣冠,推开殿门,迎着朝阳大步走了出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虽然朝堂依旧波云诡谲,但他今日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好。
因为他知道,在这深宫的某处,还有个裹着被子睡大觉的咸鱼,正等着醒来吃她的荔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