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病房内的空气依旧带着几分潮湿的冷意。
“苏小姐,您现在的骨骼愈合情况非常不稳定,医生特意交代过绝对不能随意移动,您这样太冒险了……”
特护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病床边,双手虚挡着试图阻止苏绮的动作。
苏绮的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双手死死扣住轮椅的扶手,用那双刚刚从地狱里爬回来、毫无温度的眼睛盯着特护。
“推我过去。”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因为声带受损听起来有些刺耳,但语气中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森寒,
“推我到落地镜前。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特护被那眼神刺得心头一颤,那是她在精神病院里见过的重症患者才会有的眼神——偏执、冰冷,且毫无理智可言。
“是……我这就推您过去。”
特护不敢再多言,小心翼翼地解开床边的固定器,将苏绮费力地挪到轮椅上,推着她来到了病房角落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陌生的女人。
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身形越发销骨嶙峋。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劣质的白纸,嘴唇毫无血色。
唯独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甚至垂落到了腰际。
苏绮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头黑发此刻在她眼里变得无比刺眼,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毒蛇,死死缠绕着她的脖颈,让她无法呼吸,让她时刻回想起那些令人作呕的过往。
“剪刀。”
苏绮伸出手,掌心向上。
特护愣了一下:
“苏小姐,您要剪刀做什么?那是医用剪刀,很锋利……”
“给我。”
苏绮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镜子里的倒影。
特护犹豫着从换药盘里拿起一把银色的医用剪刀,还没递稳,就被苏绮一把夺了过去。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苏绮的指尖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比刀锋更加锐利。
她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剪刀锋利的刃口对准了耳侧的发根。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一大缕乌黑的秀发顺着她的肩膀滑落,无声地坠落在白色的瓷砖地面上,如同断了翅膀的黑蝴蝶。
特护惊呼一声捂住了嘴,却不敢上前阻拦。
苏绮面无表情,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
“咔嚓。”
“咔嚓。”
每一刀下去,都像是斩断了一根捆绑在她灵魂上的锁链。
那些承载着屈辱、讨好、眼泪和所谓爱情的长发,随着剪刀的开合,大片大片地剥落。
原本温婉柔顺的轮廓逐渐变得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参差不齐、甚至显得有些狰狞的短茬。
裴锦煜不知道什么时候倚在了病房门口。
他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根手杖,一身考究的手工西装与这充满药水味的房间格格不入。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止,只是微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那个女人,正在亲手肢解过去的自己。
大约过了半小时。
地上的黑发已经铺了厚厚一层。
苏绮终于停下了动作。
她手中的剪刀上沾着几根碎发,指关节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泛着青白。
她再次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那一头曾经被霍妄视若珍宝的长发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刚好齐耳的凌厉短发。
因为没有专业修剪,发尾显得参差不齐,却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狠劲。
没了长发的遮挡,她那张原本柔弱清丽的脸显得更加瘦削,颧骨微凸,下颌线锋利如刀。
那股子逆来顺受的温婉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冽与锋芒。
就像是一块原本温润的玉,被摔碎后,每一块碎片都变成了能割破喉咙的利刃。
“啪。”
苏绮随手将剪刀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操控着电动轮椅,缓缓转过身,面向一直站在门口看戏的裴锦煜。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裴锦煜挑了挑眉,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比起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长发美人,我确实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不过,这一刀下去,霍妄要是看见了,估计会疯得更厉害。”
“他看不到了。”
苏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以前那个苏绮,留着长发是为了讨好他,为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求得一点可怜的庇护。但现在……”
她抬手摸了摸刺手的发梢,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那个苏绮已经死了。”
裴锦煜站直了身体,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既然苏绮死了,那现在活着跟我说话的,是谁?”
“Alice。”
苏绮吐出这个早已在心中酝酿无数遍的名字,眼神坚定,
“从今天起,我的名字叫Alice。”
“Alice?”
裴锦煜咀嚼着这个名字,轻笑了一声,
“梦游仙境?还是深渊里的怪物?”
“是来索命的鬼。”
苏绮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她微微仰起头,用一种谈判者的姿态看着裴锦煜,提出了她的要求:“裴少,既然我们要合作,效率就是生命。我需要你立刻着手安排两件事。”
裴锦煜拉过椅子坐下,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
“洗耳恭听。”
“第一,我要全套的假身份文件。”
苏绮条理清晰地说道,
“出生地设定在北欧或者南美,背景要干净,最好是华裔孤儿,或者某个没落家族的后裔。总之,要经得起霍氏集团情报网的深挖,不能和‘文物修复师苏绮’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裴锦煜点了点头:
“这个不难。裴家在海外有些路子,三天之内,一份完美的履历会放在你面前。第二件呢?”
苏绮的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
“第二,我要最好的整形医生。”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
“虽然我剪了头发,但这张脸,霍妄太熟悉了。哪怕化成灰,他也能认出我的骨相。我要微调。”
裴锦煜微微皱眉:
“整容恢复期很长,而且风险不小。你想怎么动?”
“不动骨头,只动皮相。”
苏绮冷静地分析道,
“开眼角,调整鼻翼宽度,填充苹果肌,再把唇形改薄。我要保留原本的神韵,但要改变第一眼的视觉特征。我要让所有认识苏绮的人,看到Alice的时候,会觉得似曾相识,却又完全不敢相认。”
她顿了顿,眼中燃烧起幽暗的火焰,声音低沉而充满了诱惑力:
“这种‘似曾相识’,才是我爬回那个名利场,接近他们、折磨他们的最好通行证。不是吗?”
裴锦煜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甚至忍不住鼓了两下掌。
“精彩。”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刚刚给自己剃了头的女人,
“苏绮……哦不,Alice,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对自己都能下得去这种手,我对我们的合作更有信心了。”
“整容医生今晚就会到位,方案会按照你的要求来定。”
裴锦煜转过身,走到门口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希望你这张新脸,能给霍妄带去足够大的惊喜。”
“放心。”
苏绮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短发女人,冷冷地说道,
“我会让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