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裴锦煜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挥,最后一名护士调整好输液流速后,低着头退出了这间充满死寂气息的特护病房。厚重的隔音门被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偌大的病房内,只剩下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和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
裴锦煜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径直在病床边坐下。
他双腿交叠,双手环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毫无顾忌地审视着床上这个全身缠满纱布、如同破碎玩偶般的女人。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试图剥开苏绮此刻死寂的表象,看看那具残破的躯壳里究竟还剩下几分活气。
“苏绮,我们来聊聊现实吧。”
裴锦煜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试探与恶劣的玩味,
“虽然我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我这个人是个商人,不做慈善。现在的你在我眼里,是个巨大的麻烦。”
苏绮躺在床上,那双空洞浑浊的眼睛依旧盯着天花板,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裴锦煜并不在意她的冷漠,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继续说道:
“你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吗?霍妄为了找你,把整个京城都翻过来了。他像是一条发了疯的恶犬,逮谁咬谁。只要我现在给他打一个电话,告诉他你在我这里,我就能立刻从霍氏手里换取巨大的商业利益。”
说到这里,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苏绮的反应,语气变得更加轻佻:
“而你,也能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霍家庄园,继续做霍妄掌心里最受宠的金丝雀。毕竟,比起这满身伤痛、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回到他身边虽然没有自由,但至少锦衣玉食,不是吗?霍妄现在可是后悔得很,你若是回去,他指不定怎么疼你呢。”
“霍……妄……”
这两个字,就像是某种瞬间开启地狱大门的诅咒。
原本像死尸一样僵直、毫无生气的苏绮,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呕——”
一声凄厉而干涩的呕吐声,猛然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那是生理性厌恶到达极致后的本能反应。
哪怕是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的剧痛,也无法压制住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苏绮惨白如纸的脸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她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在岸上痛苦地扑腾。
喉咙里发出像是拉风箱一样破碎的喘息声,每一次干呕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和那条废掉的小腿,痛得她浑身发抖,却依然止不住那种想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冲动。
“咳咳……不……不要……”
她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哪怕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因为剧烈动作而刺破血管,鲜血回流染红了导管,她也毫无知觉。
“裴锦煜……你杀了我……”
苏绮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她转过头,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死死盯着裴锦煜,声音沙哑破碎,如同被粗砺的砂纸狠狠打磨过:
“如果你要把我送回去……我现在就咬舌自尽!我宁愿死在这个烂泥塘里,烂在阴沟里……也绝不再做他霍妄的玩物!绝不!”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决绝与恨意,浓烈得让人心惊。
裴锦煜看着眼前这个即便痛到浑身抽搐,眼神却凶狠得像是一头受伤野兽的女人,眼底原本的轻视与漫不经心终于慢慢收敛了起来。
“看来,你是真的很恨他。”
裴锦煜眯了眯眼,似乎对这个反应还算满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了过去,语气冷淡却不再带刺:
“既然不想回去,那就给我一个不送你回去的理由。你也知道,苏绮,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的命是我花了大价钱救回来的,如果你没有价值,我凭什么为了一个残废去得罪霍妄?”
苏绮并没有接那块手帕。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用仅剩的意志力强行压下身体那撕心裂肺的剧痛。
几秒钟后,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癫狂和恐惧已经被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所取代。
那是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价值?”
苏绮扯了扯干裂渗血的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裴少,裴家和霍家斗了这么多年,你一直想在商业上击垮霍氏,特别是想吞下霍氏在海外的市场份额,对吧?”
裴锦煜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那又如何?这在圈子里不是秘密。”
“那你一定知道,霍氏集团即将启动的那个S级战略计划——‘深蓝项目’。”
苏绮的声音虽然微弱,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裴锦煜敲击膝盖的手指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刀,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
“你怎么知道‘深蓝’?这是霍氏的一级机密,连霍妄身边的几个副总都只知道皮毛。”
苏绮盯着他,眼神幽冷,
“虽然他只把我当做一个用来发泄和观赏的宠物,但他从不避讳我在场,因为他觉得一个只会修修补补的文物修复师,根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商业报表和加密文件。”
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的光芒:
“但他忘了,做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对细节的极致敏感。他在书房处理过的每一份文件,看过的每一组数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裴锦煜眼中的震惊之色愈发浓重,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
苏绮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抛出她手中的筹码:
“‘深蓝项目’表面上光鲜亮丽,实际上资金链存在巨大的隐患。霍妄为了强行推进项目,在前期做了三套假账来掩盖亏损漏洞。其中涉及到向海外几家空壳公司的非法注资,还有为了打通港口关节的行贿记录……具体的时间、地点、账户名,甚至是那几笔款项的流水号,我都记得。”
裴锦煜的呼吸微微粗重了几分。
如果苏绮说的是真的,这不仅能搞黄“深蓝项目”,甚至能直接把霍妄送进监狱,让霍氏集团元气大伤。这对他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不仅仅是账目。”
苏绮看着裴锦煜意动的表情,继续加码,声音阴冷,
“那个项目的核心技术系统,为了赶工期,留了两个未公开的后台数据接口。那是霍妄为了以后方便控制资方而特意留的‘后门’。只要掌握了那两组秘钥,你就能在项目上线那天,兵不血刃地接管整个系统,让霍妄的所有心血为裴家做嫁衣。”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裴锦煜盯着苏绮,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又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他从未想过,这个一直被圈子里嘲笑为软弱无能、只会依附男人生存的女人,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掌握了霍家生杀予夺的命脉。
霍妄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养在身边的金丝雀,其实是一条一直在此伺机而动的毒蛇。
“你想要什么?”
良久,裴锦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
这一次,他不再是用看玩物的眼神看她,而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平等的交易对手。
“我要一个新的身份。”
苏绮毫不犹豫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曾经的苏绮已经死了,死在那个雨夜的悬崖下。我要你给我一个新的名字,一张干干净净的脸,还有一个合法的、查不到过去的背景。”
她挣扎着伸出那只满是针孔和淤青的右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抓了一把,像是要抓住那一线生机,又像是要抓住那滔天的恨意。
“还有,我要钱,要权势,要你裴家做我的后盾。”
苏绮死死盯着裴锦煜,眼中的怨毒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和权势,所谓的复仇不过是个笑话。我要让苏家那对为了利益把我卖掉的吸血鬼父母把吃进去的每一分钱都吐出来!我要让霍妄……付出比我惨痛千倍万倍的代价!我要让他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生不如死的滋味!”
裴锦煜看着她。
那个曾经温婉可人、眼神清澈的文物修复师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满身戾气,只为复仇而活的厉鬼。
但他喜欢这种眼神。
只有这样的毒蛇,才有资格成为他裴锦煜手中的刀,刺向霍妄的心脏。
“成交。”
裴锦煜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甚至带着几分疯狂的弧度。
他伸出那只保养得宜的大手,没有丝毫嫌弃,紧紧握住了苏绮那只冰冷、粗糙且布满伤痕的手。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仿佛某种黑暗的契约已然结成。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苏绮。”
裴锦煜感受着掌心里那只手传来的颤抖与力量,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我会给你最好的一切。等你伤好了,就是霍妄噩梦开始的时候。合作愉快,我的……盟友。”
苏绮任由他握着,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燃烧着两团永不熄灭的复仇鬼火。
“合作愉快。”她沙哑地回应。
窗外,乌云压顶,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