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两点猩红的尾灯,在深秋萧瑟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极了两只冷漠的眼睛,正在缓缓闭上。
“不……别走!停下!”
苏绮整个人扑在那扇被焊死的窗户前,双手疯狂地拍打着冰冷的玻璃。
她的手掌因为刚才的挣扎已经被粗糙的螺纹钢磨破,血迹斑斑地印在玻璃上,触目惊心。
“阿彪!停车!我在上面!救命啊!”
“霍妄!是不是你?你让他们回的对不对?霍妄!”
不管她如何嘶吼,那辆承载着她最后生机的黑色商务车都没有丝毫迟疑。
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渐行渐远,车身转过街角,连最后那一点红光也被黑暗彻底吞噬。
世界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绮拍打玻璃的手僵在半空,喉咙里因为过度的嘶喊而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就这样维持着趴在窗台上的姿势,像是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雕塑。
“为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窗台上积满灰尘的瓷砖上。
“霍妄,你明明派了人守在这里的……如果不是你的命令,他们怎么敢走?”
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苏绮原本以为,霍妄的控制欲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枷锁,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被那个控制狂亲手遗弃,才是真正的地狱。
他不要她了。
那个曾经偏执地要把她锁在身边,说死也要纠缠在一起的男人,在得知她“背叛”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撤走了所有的保护伞。
他不仅没有发现其中的异常,甚至……是他亲手把她推向了深渊。
“呵呵……”
苏绮突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凄凉与自嘲,
“苏绮,你还在奢望什么?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罢了。”
心中的某个支撑点,随着那辆车的消失,彻底崩塌了。
巨大的孤独感如同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地涌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苏绮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顺着斑驳脱皮的墙壁,无力地滑坐下来。
水泥地面冰冷刺骨,寒气透过单薄的衣物渗入骨髓,可她仿佛感觉不到冷。
那双曾经在文物修复台上灵动专注、仿佛藏着星光的眼睛,此刻一点点黯淡下去,直到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彻底降临。
这间狭小的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昏黄的路灯透过钢筋的缝隙,投射出几道扭曲的光影,像极了囚笼的栏杆,将她死死困在其中。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客厅里传来的喧闹声显得格外刺耳。
“来来来,王老板,我敬您一杯!今天真是大喜的日子!”
那是父亲苏伟国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谄媚和讨好,透过薄薄的木门缝隙,清晰地钻进苏绮的耳朵里。
紧接着是玻璃杯碰撞的脆响,伴随着王老板那油腻浑浊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老苏啊,你这酒量不行啊!还得练!”
“是是是,王老板海量!我哪能跟您比啊。”苏伟国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只要您高兴,咱们苏家以后还得仰仗您多照顾呢!”
“那是自然!”
王老板打了个酒嗝,声音突然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猥琐的意味,
“不过老苏,刚才那是……霍家的车吧?真的走了?”
“走了!走得透透的!”
这一次接话的是母亲刘翠芳。她的声音尖利刻薄,带着一种算计得逞后的得意。
“我都在窗口盯着呢,那车一溜烟就没影了!我就说嘛,那种大少爷对她也就是玩玩,怎么可能真把这种破鞋当宝贝?你看,这一听她要嫁人,人家连个屁都没放,直接撤了!”
“那就好,那就好……”
王老板似乎彻底放了心,语气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我还真怕霍家那位活阎王来找麻烦。既然人都撤了,那就说明他是真的玩腻了。”
“可不是嘛!”
苏伟国附和道,
“王老板您放心,那窗户我都找人焊死了,用的是最粗的螺纹钢!别说是她一个弱女子,就是头牛也顶不开!今晚……嘿嘿,她就是插翅也难飞,注定是您的人!”
“哈哈哈哈!好!好!”
王老板拍着桌子大笑,震得卧室的门框都在微微颤抖,
“老苏,你会办事!来,这一万块是赏你的酒钱,拿着!”
“哎哟!谢谢王老板!谢谢王老板!”
听着外面那像是恶鬼分食血肉般的对话,苏绮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
她将脸埋在臂弯里,身体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门外,李桂兰数钱的声音伴随着她贪婪的语调再次响起:
“王老板,那剩下的彩礼钱……”
“放心,少不了你们的。”
王老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急不可耐的淫邪,
“只要今晚把事办成了,明天一早钱就到账。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丫头虽然是个二手货,但毕竟跟过霍少,那身段那模样确实勾人……待会儿你们可得把门给我守好了,别让人坏了我的兴致。”
“您就放一百个心!”
李桂兰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我们老两口就守在客厅看电视,保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一会儿……您看是不是现在就进去?”
“不急,不急。”
王老板似乎在享受这种猫捉老鼠前的快感,还有液体倒入杯中的声音,
“再喝两杯,酒壮怂人胆嘛,虽然我不怂,但这可是霍妄玩过的女人,想想都带劲……哈哈哈哈!”
“那是那是,还是王老板有福气!”
每一个字,每一声笑,都像是一把钝刀,在苏绮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反复切割。
恐惧,如同无形的触手,紧紧勒住了她的脖颈。
苏绮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腥甜的味道也不敢松口。
她不敢哭出声,生怕发出一丁点动静就会引来外面那群恶魔更快的扑杀。
“霍妄……”
她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那是她曾经最想逃离的噩梦,可现在,她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在祈祷那个“噩梦”能从天而降。
可现实是残酷的。
门外的划拳声、调笑声此起彼伏,而门内,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眼泪无声地流淌,迅速打湿了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衬衫。
苏绮抱紧了自己,指甲深深陷入了手臂的皮肉里,仿佛只有这种疼痛感,才能证明她还活着。
只是这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