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逃不出的掌心

 

二楼的长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吸纳了所有的脚步声，像是一条通往幽冥的寂静之路。
苏绮捏着那张边缘被汗水浸湿的请假条，站在了书房那扇沉重的红木门前。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因为刚才那一通电话而翻涌的酸涩与恐惧，抬起那只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笃、笃。”
“进。”
里面传来男人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嗓音。
苏绮推门而入。
书房内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被浓重的烟草味切割得支离破碎。
霍妄正坐在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烟灰摇摇欲坠。他眉头紧锁，正对着一份标有“绝密”字样的文件出神——那是霍氏集团投入巨资的“深蓝项目”，最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技术瓶颈。
听到动静，霍妄烦躁地将文件合上，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锐利的目光穿透烟雾，直直地刺向门口。
当看清来人是苏绮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苏绮穿着那身不合身的灰色女佣制服，显得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她瘦得厉害，曾经圆润饱满的脸颊如今深深凹陷，颧骨突兀，原本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如同一口枯井。
霍妄的心脏没来由地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被他刻意忽略的恐慌。
“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霍妄将烟蒂狠狠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语气森寒，
“是嫌后花园的活太轻了，想来书房找点骂？”
苏绮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办公桌前，双手递上那张写得歪歪扭扭的请假条。
“霍总，我想请假。”
霍妄并没有接，只是垂眸扫了一眼那个信封背面的纸片，视线落在“病危”两个字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请假？苏绮，你当霍家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满口谎言的罪犯，
“还是说，你终于受不了这种苦日子，想编个理由逃跑？什么病危，这种烂俗的借口你也编得出来？”
“我父亲脑溢血，正在ICU抢救，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苏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不管你信不信，我需要回去一趟。哪怕是作为员工，我也应该有探亲的权利。”
“员工？”
霍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
“苏绮，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用来抵债的，不是来这儿上班打卡的。你有什么权利跟我谈条件？”
“我知道。”
苏绮终于抬起头，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直视着霍妄，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乞求，只有一片荒芜，
“我只是回去看一眼。如果他死了，我就给他收尸；如果他活着，我看一眼就回来。霍总如果不放心，可以扣下我的身份证，或者……让我签卖身契。”
霍妄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恶毒的话想要羞辱她，想要看她像以前那样红着眼眶反驳，或者歇斯底里地尖叫。
可是没有。
她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无论怎么刺伤，都不会流血，也不会喊痛。
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霍妄到了嘴边的讽刺突然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
为了掩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产生的心软，他猛地直起身，一把抓过桌上的钢笔。
“行，既然你想尽孝，那我就成全你。”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刺耳的“沙沙”声。霍妄龙飞凤舞地签下了名字，随后将请假条像是丢垃圾一样甩到了苏绮身上。
“谢霍总。”
苏绮弯腰捡起那张纸，转身欲走。
“站住。”
霍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伸手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沉声吩咐道：“让阿虎和阿彪上来。”
苏绮脚步一顿，背脊僵硬。
不过两分钟，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两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黑衣保镖走了进来，他们如同两座铁塔，瞬间让宽敞的书房显得逼仄起来。
“少爷。”
两人齐声恭敬道。
霍妄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苏绮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阴鸷，伸手指了指那两个保镖。
“苏绮，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走出这个大门吗？”
霍妄凑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冰凉的耳廓上，说出的话却冷得刺骨，
“为了防止你拿着我给你的工资跑路，或者是跟什么旧情人私奔，这次回老家，他们两个会全程‘护送’你。”
苏绮看着那两个面无表情的保镖，心中一片了然。
所谓的“护送”，不过是变相的监视和押送。
“一定要这样吗？”
苏绮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怎么？心虚了？”
霍妄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苏绮，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如果让我知道你敢离开他们的视线半步，或者试图耍什么花样……”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
“我会立刻让人拔了你那个半死不活的老爹的氧气管。听懂了吗？”
苏绮的瞳孔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知道，霍妄说得出，就做得到。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听懂了。”
苏绮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绝望，
“我会听话的。”
“很好。”
霍妄松开手，嫌恶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带她滚吧。”
两名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击在苏绮身侧，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强硬且不容拒绝。
“苏小姐，走吧。”
苏绮默默地收好那张签了字的请假条，没有再看霍妄一眼，转身走出了书房。
她的背影单薄瘦削，在两名高大保镖的映衬下，像是一个被押赴刑场的囚徒。
红木门重新合上。
书房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霍妄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眉头越锁越紧。
他明明已经掌控了一切，明明已经在她脖子上套上了最紧的项圈，甚至派了最得力的手下去监视她。
可为什么……
看着她顺从离开的背影，他心中那股不安感反而愈发强烈？
就像是这一放手，有些东西就再也抓不回来了。
“该死！”
霍妄低咒一声，猛地将桌上的那份“深蓝项目”的文件扫落在地。
纸张纷飞，如同在这个雨夜里破碎一地的信任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