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孤注一掷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越过那一片狼藉的虚假繁华，像是一把精准的狙击枪，冷冷地锁定在了不远处那个被孤立在阴影中的身影上。
苏绮还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可笑的八音盒，脸色苍白地望着他，似乎还想张口解释什么。
但在霍妄的眼中，那个身影已经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是必须被彻底清除、打碎、碾成粉末的肮脏存在。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苏绮浑身一颤，她从霍妄的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质问或是愤怒，那里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以及足以吞噬一切的暴戾与恨意。
霍妄抬起那只还在滴血的手，指尖甚至没有指向苏绮，只是随手在空中做了一个仿佛掸去灰尘般轻蔑的动作，对着身后的保镖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
“把这个脏东西，给我清理干净。”
那句“清理干净”如同来自九幽寒潭的判决，瞬间冻结了苏绮周遭最后一丝空气。
几名身形彪悍的保镖闻声而动，面无表情地朝着阴影中的苏绮逼近。
沉重的脚步声踏在地板上，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苏绮紧绷的神经线上。
苏绮浑身一颤，她抬起头，视线越过保镖宽阔的肩膀，直直地撞进了霍妄那双死寂的瞳孔里。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
没有了刚才捏碎酒杯时的暴怒，也没有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冷傲，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绝望。就像是一座经历了漫长岁月等待，最终却轰然坍塌的古老废墟，尘埃落定后，只余满地凄凉。
他真的信了。
信了她是居心叵测的间谍，信了她是出卖色相的骗子。
一种濒死求生的本能，猛地从苏绮心底蹿起，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委屈。
她不能就这样被拖出去，一旦离开这个大厅，她就再也没有机会洗清冤屈，霍妄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了。
“等等！”
苏绮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侧前方跨了一步，避开了保镖伸过来的手。
保镖眉头一皱，正要强行拿人，却见霍妄站在远处，并没有催促，只是那样冷冷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只蝼蚁最后的挣扎。
保镖动作一顿，退半步守在两侧。
苏绮深吸一口气，顶着全场数百人千夫所指的目光，迈动灌了铅一样僵硬的双腿，一步，又一步，朝着风暴中心的那个男人走去。
人群自动向两边退散，每个人都在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窃窃私语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但苏绮此刻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的眼里，只有霍妄。
还有那个正在流血的男人。
五米。
三米。
一米。
苏绮最终停在了距离霍妄只有半米的地方。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红酒味，以及那股令人心惊的血腥气。
她没有再去试图解释那些复杂的银行流水，在先入为主的偏见面前，任何语言上的辩驳都是苍白的。
她只是颤抖着双手，缓缓举起了怀中那个一直死死护着的、系着廉价深蓝色丝带的礼盒。
“霍妄……”
苏绮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控制的哭腔和一丝卑微的哀求，“我知道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那些转账，那些照片……在这一刻都成了你眼里的铁证。”
霍妄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还在滴血，鲜红的液体顺着指尖滑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团不可回收的垃圾。
苏绮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她强忍着眼泪，将手中的盒子又向前递送了几分，直到那个盒子几乎要触碰到霍妄染血的衣袖。
“但我求你，求你在判我死刑之前，先看一眼这个。”
苏绮仰起头，那双总是温顺隐忍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破碎的光，“这里面没有商业机密，也没有所谓的赃款。这是我……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
周围传来几声嗤笑。
“这时候了还打感情牌？”
“这女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拿个破盒子就想翻盘？”
苏绮充耳不闻，她紧紧盯着霍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语速急促而恳切，仿佛慢一秒就会被宣判终结：“霍妄，你还记得老宅阁楼里的那个废弃储藏室吗？你还记得那个被摔得粉碎、只有巴掌大小的旋转木马吗？”
霍妄原本死寂的眼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绮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变化，她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继续说道：“那天你在书房处理文件，我在整理阁楼时发现了它。它虽然碎成了几十块，漆面也剥落了，但我看得出来，那是被人精心保存过的东西，是你童年最珍视的回忆，对不对？”
霍妄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那个包装略显简陋的盒子上。
“我把它修好了。”
苏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每一个齿轮我都重新打磨过，每一块碎裂的木片我都用生漆一点点粘合，甚至连上面的彩绘，我都查阅了那个年代的资料，尽可能地还原了最初的色彩。”
她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你说过，你的童年没有色彩，只有无尽的课程和冷冰冰的教条。但这个木马……我想它一定带给你过快乐。霍妄，我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谁来接近你。我只是想……想把那份失落的快乐找回来还给你。”
苏绮的手因为长时间的举起而开始剧烈颤抖，那个盒子在灯光下显得那么轻，却又承载着她那么重的真心。
这是她最后的赌注。
她赌这个承载着霍妄童年唯一温情的物件，能唤醒他被愤怒蒙蔽的理智；她赌他在看到那个被完美修复的木马时，能想起他们在密室里相拥取暖的温度；她赌他能看在这些日夜修补的微末心意上，给她一个哪怕只有一分钟的解释机会。
“打开看看，好不好？”
苏绮近乎哀求地看着他，“只要你看一眼，你就会明白的。如果我是为了钱，我根本没必要花这么多心思在一个破损的玩具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霍妄身上，等待着这位霍家掌权人的反应。
霍妄缓缓垂下眼帘，那双沾染了血迹和红酒的手并没有抬起，而是依旧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系着深蓝色丝带的礼盒上，视线仿佛穿透了纸盒，看到了里面那个被苏绮视若珍宝的东西。
那一瞬间，苏绮以为他动摇了。
她眼底升起一抹希冀的光亮，那是即将溺毙之人看到浮木时的渴望。
然而——
下一秒，霍妄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不是感动的微笑，也不是释然的叹息。
那是一抹极度残忍、极度讽刺，且带着浓浓生理性厌恶的冷笑。
就像是听到了一个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又像是看着一个拙劣的小丑在进行最后的谢幕表演。
他没有任何伸手的动作，甚至连身体都向后微微仰了一些，仿佛那个盒子是什么沾染了病毒的秽物，只要碰一下就会脏了他高贵的灵魂。
“修复？”
霍妄嘴角的笑意越扩越大，眼底的寒霜却越结越厚。
他像是听到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目光如刀锋般在苏绮脸上刮过，最后死死钉在那个悬停在半空的礼盒上。
“苏绮，你是不是觉得，人心也像这些破烂玩意儿一样？坏了粘一粘，碎了拼一拼，只要涂上一层光鲜亮丽的漆，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绮捧着盒子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看着霍妄那双充血的眼睛，拼命摇着头，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不是的……霍妄，我没有那个意思。这只是我想为你做的事，我不求你也原谅我，我只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