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掌心求救

 

然而，就在他即将暴起的刹那，他的目光触及到了苏绮头顶。
那个巨大的、漆黑的工业级降噪耳机。
它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也是一个无声的宣告——在这个充满了尖锐噪音的世界里，她和他一样，选择了自我封闭。
霍妄即将挥出的手僵在了半空，那股毁天灭地的杀意出现了一瞬间的迟疑。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颅内那股仿佛要将脑浆煮沸的剧痛再次袭来。
并没有外界的声音，但他的听觉神经却在疯狂地制造着并不存在的噪音——尖锐的哨音、玻璃划过黑板的刺耳声、无数人的尖叫与嘲笑……
“嗡——！！”
这些幻听在他的脑海中炸开，如同数万根钢针同时扎入脑髓。
霍妄痛得浑身痉挛，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他无法开口说话，因为声带震动引起的骨传导，此刻对他来说无异于一场十级地震。
他需要发泄，需要求救，更需要……绝对的安静。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苏绮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只大手冰冷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凿出来的铁，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五指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苏绮纤细的腕骨，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苏绮没有挣扎。
即使手腕传来了剧痛，即使隔着降噪耳机她都能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她依然跪坐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任由他粗暴地拉扯，像是一尊没有痛觉的玉雕，顺从地将自己的右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霍妄粗喘着气，另一只手颤抖着按住苏绮的手背，将她的掌心强行摊开在自己满是冷汗的手掌之上。
随后，他伸出食指。
那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此刻因为剧痛而在剧烈颤抖，指甲深深地扣入苏绮掌心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第一笔，是一个圆圈，带着一条尾巴。
Q。
他在写字。
苏绮的瞳孔微微一缩，她透过掌心传来的触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字里蕴含的情绪。
那不是普通的书写，那是他在用指甲作为刻刀，试图在她的血肉上刻下他的痛苦。
第二笔，是一道深渊般的竖折。
U。
霍妄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落笔都伴随着身体的剧烈颤抖。
他在与脑海中那些逼疯他的幻听做斗争，他在试图用这种极端的触觉刺激，来压制听觉上的凌迟。
第三笔，简单而锋利。
I。
第四笔，横折横，每一横都像是要划破皮肤。
E。
最后一笔，横竖，决绝而惨烈。
T。
——Quiet。
安静。
他在乞求这个世界闭嘴，他在乞求脑海中的那些声音停下，他在向眼前这个唯一能进入他世界的“同类”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苏绮看着掌心被指甲划出的几道红痕，并没有感到疼痛，反而感受到了一种深沉的悲哀。
作为一名文物修复师，她见过太多破碎的东西。
有的碎在表面，有的碎在内里。
而此刻的霍妄，就像是一件布满裂纹的钧瓷，外表看着坚硬冰冷，内里却早已在共振中分崩离析。
他在求救。
如果不回应，这件“文物”就会在下一秒彻底碎裂。
苏绮缓缓抬起头，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向霍妄那双充血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也不能说话。
她只是做了一个动作。
苏绮没有抽回那只被划得生疼的手，而是极其自然地反手一握。
她温热且干燥的手指，轻轻包裹住了霍妄那根还在颤抖的食指，然后顺势滑落，指腹贴上了他冰冷潮湿的掌心。
霍妄的身体猛地僵住，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温热触碰感到陌生和抗拒，本能地想要抽回手。
但苏绮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
她加重了指尖的力道，坚定地按在他的掌心中央。
那是一种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像是修复师手中的羊毫笔，稳稳地落在脆弱的画卷上，开始修补那些破碎的纤维。
第一笔，是一竖。
I。
苏绮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极稳。指腹划过他掌心粗糙的纹路，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这种触感沿着霍妄的手掌神经，一路向上，绕过了他早已崩溃的听觉防线，直接抵达了他混乱的大脑深处。
第二笔，是一个逗号。
第三笔，三座连绵的山峰。
m。
霍妄原本死死咬紧的牙关，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掌，仿佛那是他在溺水时抓住的唯一一块浮木。
第四笔，两竖中间一座桥。
H。
第五笔，简单的横折。
e。
第六笔，小树苗般的弯钩。
r。
第七笔，最后的横折。
e。
——I'm here。
我在。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喧嚣，没有那些让你痛苦的震动。
只有我，在这里。
当最后一个字母写完的瞬间，苏绮没有移开手指，而是就这样静静地按在他的掌心，掌心相贴，十指虽然没有紧扣，却传递着一种比语言更震慑人心的力量。
这种无声的交流，像是一场精密的手术。
霍妄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热，那股温度并不灼人，却异常坚定。
它就像是一股清泉，缓缓浇灭了他脑海中那些疯狂炸裂的噪音火花。
奇迹发生了。
霍妄原本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的脊背，开始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那种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戾气，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散。
他那双充血恐怖的眼睛里，疯狂的杀意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茫然与空洞。
他看着苏绮，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密室里，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这两个简单的单词——Quiet，I'm here。
完成了一次灵魂的对接。
霍妄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触碰到苏绮的手背。
他没有再试图推开她，也没有再发出那种野兽般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