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绮看着陈伯挺直如标枪的背影,握着行李箱的手指松开又握紧。
“哪怕是修罗场,我也得闯一闯。”
苏绮提起沉重的箱子,任由冰冷的湿衣服贴在身上吸走体温,迈着沉重的步伐,踩着陈伯的脚印,一步步走向那充满未知的二楼深渊。
陈伯并没有直接领着苏绮上楼,而是脚步一转,停在了玄关处那张雕工繁复的欧式长桌旁。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发出一阵沉闷的笃笃声。
随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打印好、散发着油墨味道的纸质文件,沿着光滑的桌面推到了苏绮面前。
“签了它。”
陈伯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仿佛推过来的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张普通的餐厅菜单,“这是进那个房间的门票。”
苏绮放下行李箱,指尖触碰到那份文件,纸张冰冷且厚重。
最上方赫然印着五个黑体大字——《免责协议书》。
她快速翻阅着条款,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最终定格在几条被加粗的特别条款上。
“护理期间,若乙方(苏绮)发生任何意外,包括但不限于肢体残疾、精神失常、甚至死亡,甲方(霍家)将一次性支付赔偿金人民币五百万元整,但概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及连带刑事责任。”
“乙方在护理过程中,必须绝对服从甲方的一切指令。严禁制造任何超过分贝仪限制的噪音,违者后果自负。”
苏绮盯着那个“五百万元”的数字,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小北接下来一整年的特护费,甚至还能通过国外渠道买到更先进的靶向药。
“怎么?觉得条款太苛刻?”
陈伯见她盯着数字发愣,冷冷地开口,“刚才那个被抬出去的护士,也是看了这条款觉得我们在开玩笑。现在你应该明白,霍家的钱,是拿命换的。”
苏绮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她看着陈伯,反问道:“如果我在里面出了意外,这笔钱会确切无误地打入我指定的账户吗?”
陈伯似乎对她的关注点感到意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头道:“当然。霍家从不赖账,哪怕是对死人。”
“那就好。”
苏绮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拔开笔帽,“刷刷”几笔,在乙方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我还需要确认一点。”
苏绮合上笔帽,将协议推了回去,“所谓的‘严禁制造噪音’,具体的标准是什么?”
陈伯慢条斯理地收起协议,拉开抽屉放好,这才重新看向苏绮:“霍先生现在的听觉神经处于极度敏感状态。任何尖叫、哭喊、甚至是高跟鞋落地的重音,在他听来都像是雷鸣。一旦分贝超标,激怒了他,你就不仅仅是被辞退那么简单了。”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特制的黑色磁卡,递到苏绮面前。
“拿着。这是通往顶层的唯一钥匙。”
苏绮伸手接过磁卡,卡片冰凉,边缘锋利。
“只有让霍先生安静下来,这份协议上的金额才会生效。”
陈伯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森森寒意,“如果做不到,或者你像之前那些废物一样只会尖叫,那么你不仅拿不到钱,甚至可能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苏小姐,好自为之。”
“带路吧。”
苏绮将磁卡攥在手心,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更加清醒。
陈伯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大厅深处那条昏暗的长廊。
穿过长廊,尽头是一部隐藏在阴影中的专属电梯。
并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这部电梯通体由哑光金属打造,透着一股工业风的冷硬与压抑。
“叮——”
电梯门滑开,轿厢内部空无一物,四壁是冰冷的银灰色金属板,反射着苏绮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
苏绮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转身面向门口。
陈伯并没有进来。他站在电梯门外,伸手按下了墙壁上的顶层按钮。
随着电梯门缓缓合拢,光线一点点被吞噬。就在门缝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陈伯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透过缝隙,最后一次落在了苏绮还在滴水的裙摆上。
“苏小姐,最后给你一句忠告。”
陈伯的声音透过越来越窄的缝隙传进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预判,“如果不把嘴闭紧,这栋楼里,没人能救你。”
“咔哒。”
电梯门彻底关闭,将陈伯那张如同蜡像般的脸隔绝在外。
轿厢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机械运作的轻微嗡鸣声。
失重感传来,电梯开始平稳上行。
苏绮看着金属壁上倒映出的自己,那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女人。
她抬起手,将凌乱的湿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内剧烈的心跳。
这不仅是一部电梯,更像是通往地狱的传送舱。
数字显示屏上的楼层数不断跳动,最终停在了一个猩红的数字上。
“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并没有想象中的灯火通明,顶层的走廊一片漆黑,所有的照明设备似乎都被人为切断了。
唯一的,也是最诡异的光源,来自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缝下,透出丝丝缕缕微弱的红光,在漆黑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如同血色触手般的影子。
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瞬间涌入鼻腔。
那是浓烈的、未经处理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暴躁不安的男性信息素味道。这味道像是有实质一般,沉甸甸地压在空气中,让人呼吸困难,本能地想要逃离。
苏绮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猛地收紧,身体僵硬了一瞬。
这就是霍家那位患有严重躁郁症的掌权人所在的领域。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如同野兽蛰伏般的危险气息。
“为了小北……”
苏绮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那是支撑她站在这里的唯一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