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哐当……”
老旧的绿皮火车不知疲倦地向前行驶,单调而重复的声响像是催眠曲,却又磨人神经。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从城市的高楼,到郊区的平房,再到一望无际的田野。
风景在变,不变的是车厢里压抑的气氛和枯燥的旅途。
时间一长,最初上车时的那点新鲜感和紧张感都被磨没了,只剩下疲惫。
陆秋禾终究是没扛住。
火车有节奏的颠簸,加上车厢里浑浊不堪的空气,让她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唔……”
她脸色苍白地趴在小桌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喉咙里发出一阵阵难受的干呕声。
“秋禾,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陆母立刻紧张起来,伸手心疼地给她拍着后背,“想吐吗?要不要妈陪你去趟厕所?”
“不去……厕所里更难闻……”陆秋禾有气无力地哼唧着,漂亮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妈,我头好晕,恶心……这破车什么时候才能到站啊?”
“快了快了,再忍忍。”陆母除了苍白的安慰,也束手无策,只能干着急。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的手伸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黄澄澄的东西。
苏诗云不知何时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了几个橘子。
在这个凭票供应的年代,水果是稀罕物,尤其是这种水灵灵的橘子,更是难得一见。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用指甲掐开橘子皮,一股清新的、带着酸甜气息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没有自己吃,而是将剥开的橘子皮递到了陆秋禾的鼻子底下。
“闻闻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橘子皮的味道能压一压恶心感,会好受一点。”
那股清冽的香气,像一把利剑,瞬间冲散了周围浑浊的异味。陆秋禾猛地吸了一口气,感觉那股堵在喉咙口的恶心感,果然被压下去不少。
她有些别扭地抬起头,看了苏诗云一眼。
“谢……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虽然嘴上依旧倔强,但她眼神里那种尖锐的、毫不掩饰的敌意,却悄然消散了许多。
苏诗云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只是将橘子一瓣一瓣地掰开,然后将其中一半放到了陆秋禾面前的桌上。
“吃点吧,也能舒服些。”
说完,她又将剩下的一半,递给了坐在对面的陆廷舟。
陆廷舟没有伸手去接。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那几瓣晶莹剔透的橘肉上,然后又缓缓上移,对上了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探究的意味多过了其他情绪。
苏诗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面上依旧平静。她也不勉强,见他不接,便自然地收回手,自己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缓解了旅途的焦渴。
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大站停靠了十几分钟。车厢里的人像开了闸的洪水,纷纷涌下车去活动筋骨、透透气。
“爸,妈,你们坐着别动,人多太挤了。”苏诗云叮嘱了一句,然后对陆廷舟说,“廷舟,你帮忙照看一下,我下去打点热水。”
不等陆廷舟回答,她便拿起那个军绿色的暖水瓶,灵巧地挤进了下车的人流中。
站台上,打开水的地方排着长长的队伍。
苏诗云没有去排队,而是目光在站台上一扫,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穿着铁路制服、正在调度的工作人员。
她快步走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礼貌的笑容。
“同志,您好,打扰一下。”
那工作人员抬头看她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干什么?打开水去那边排队!”
“同志,您别误会。”苏诗云的声音不疾不徐,“是这样的,我公公婆婆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坐了一路的车,现在就想喝口热茶缓缓。我看您这儿的炉子上就烧着水,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先接一壶?您放心,我不白接您的水。”
说着,她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不着痕迹地塞到了对方的手里。
“这是我们自家带的一点水果,不成敬意,您拿着解解渴。”
那工作人员捏了捏手里的橘子,脸上的不耐烦顿时消散了大半。他看了看苏诗云真诚的脸,又掂了掂橘子的分量,终于松了口。
“行吧,看在你是孝顺老人的份上。就这一壶啊,下不为例!”
“哎,谢谢您!真是太感谢您了!”
苏诗云连声道谢,麻利地接了满满一壶滚烫的开水。
当她提着热水回到车厢时,陆家人都用一种诧异的目光看着她。
她却像没事人一样,拧开陆振国和陆母随身带着的搪瓷茶缸,细心地给他们都续上了热水。
“爸,妈,水烫,您们慢点喝。”
陆母捧着热乎乎的茶缸,看着儿媳被水蒸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百感交集。
“诗云啊,你这孩子……真是……”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苏诗云做的这些事,说起来,都是些再琐碎不过的小事。递一个坐垫,剥一个橘子,打一壶热水。
可就是这些平凡的、不起眼的举动,却像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一点一点地滋润着这个因为突遭变故而几近干涸的家庭。
陆廷舟将她所有的举动,都一分不差地看在了眼里。
他发现,自己是真的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妻子了。
她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他觉得完全陌生。可偏偏是这份陌生,却又像一根羽毛,在他那颗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上,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划过。
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