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晴那场自导自演的闹剧,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涟漪后,池塘反而陷入了一种更为深沉的平静。
苏诗云用最直接的方式,向这个家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虽然陆家人心中那根名为“芥蒂”的刺尚未完全拔除,但至少,客厅里那种剑拔弩张、视她如空气的敌对感,已经消散了不少。
明天,就要走了。
这是他们在这个承载了无数荣耀与记忆的家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傍晚时分,当陆家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默默整理着最后一点行装时,苏诗云一个人钻进了厨房。
她想做一顿饭。
一顿真正意义上,她为这个家做的饭。
然而,现实却骨感得令人心酸。打开橱柜,米缸已经见底,面袋子也只剩薄薄的一层。家里面值钱的好东西,为了换取下乡的物资和路费,早已被变卖得差不多了。
她翻箱倒柜,最后只在角落里找出了小半袋面粉,从房梁上取下最后一小块风干得快要像石头的腊肉,又在菜筐底下刨出了几颗叶子都有些发蔫的白菜。
就是在这样窘迫的条件下,苏诗云却像是即将登台的大厨,眼神里透着一股专注的光。
她先将那块硬邦邦的腊肉用热水浸泡片刻,待其稍稍回软,便用刀切成了极薄、近乎透明的片。肥肉的部分晶莹剔透,瘦肉的部分红润如旧。
铁锅烧热,不必放油,直接将腊肉片下锅。只听“刺啦”一声,白色的肥肉迅速蜷曲,油脂被逼了出来,一股霸道的、混合着烟熏和陈年肉香的味道,瞬间炸裂开来,蛮横地窜出了厨房,飘满了整个屋子。
正在房间里发呆的陆秋禾鼻子动了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陆母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疑惑地望向厨房。
苏诗云没有理会外面的动静,她将煸炒出油的腊肉拨到一边,下入切好的白菜丝。白菜的清甜在滚烫的猪油里翻滚,中和了腊肉的咸腻,香气变得更有层次。
最后,她用一种极为娴熟的手法,将和好的面糊顺着碗沿,用筷子一点点地拨进翻滚的汤中,形成一个个大小均匀、入口筋道的面疙瘩。
当那浓郁的香气彻底占领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时,所有人都被这股味道吸引了过来,不自觉地围在了饭桌旁。
饭桌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腊肉白菜疙瘩汤摆在中央。汤色奶白,翠绿的白菜叶和粉红的腊肉片点缀其间,金黄色的面疙瘩吸饱了汤汁,看起来分外诱人。
一家人默默地围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气氛有些沉闷,离别的愁绪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每一个人。
陆母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自己先拿起勺子,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小口。那鲜美的味道,让她的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苏诗云知道,这是他们在这个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端着自己的碗,站了起来。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她先是走到陆振国和陆母的身边,弯下腰,恭恭敬敬地给他们空了的碗里,又添了满满一勺。
然后,她退后一步,站得笔直,对着两位老人,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
“以前……是我不懂事,被猪油蒙了心,做了很多错事,说了好多混账话,让你们伤心,让你们失望了。”
“我在这里,跟你们郑重地道歉。对不起。”
客厅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只有她带着哽咽的声音在回响。陆母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陆振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诗云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这不是演戏,这是她迟到了整整一辈子的,发自肺腑的忏悔。
“我向你们保证,从今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孝顺你们,照顾好廷舟,照顾好秋禾,照顾好我们这个家。无论将来有多苦,有多难,我都认了。”
说完,她又是一个九十度的深躬。
整个过程,陆振国一直紧绷着脸,那张在部队里以威严著称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
这是自陆家出事以来,他第一次这样正眼看她。
那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失望和愤怒,却也谈不上接纳,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一种观察。
苏诗云直起身,心跳如鼓。她知道,公公这座家里最坚固的冰山,是她必须要融化的。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振国终于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面前的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疙瘩汤,送进了嘴里。
他吃得很慢,仿佛在品尝,又仿佛在思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对苏诗云而言,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她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那个沉默的男人,终于放下了勺子,抬起眼,看向她,然后又扫了一眼桌上的其他人。
他那浑厚而威严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破天荒地说了句:“味道不错。”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苏诗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再也忍不住,那在眼眶里盘旋了许久的泪水,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知道,公公这座最坚固的冰山,终于……开始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