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市

婆婆给的钱，暖了心，却填不饱即将到来的饥饿肚子。
唯一的出路，指向了那个年代最危险，也最充满机遇的地方——黑市。
第二天一早，苏诗云在饭桌上，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妈，爸，廷舟，我想……回娘家一趟。”
陆母正在喝粥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去吧，是应该的。”
她语气温和，“要跟着我们去那么远的地方，总得知会你父母一声，跟他们好好告个别。”
陆秋禾撇了撇嘴，没说话，算是默认。
陆廷舟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也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没有人怀疑。
毕竟，要跟着夫家下乡吃苦，回娘家告别，这是人之常情，再合理不过。
“那我吃完就去。”
苏诗云低着头，掩去了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
她撒了谎。
但这个谎言，是为了让这个家，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吃完早饭，她回到房间，迅速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色旧衣服。
颜色灰扑扑的，款式也是最烂大街的那种，扔在人堆里，绝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她将那块瑞士手表和所有的金饰，用一块破布层层包好，包成一个不起眼的小方块。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承载着全家希望的布包，紧紧地，塞进了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隔着一层布料，那些冰冷的金属，硌得她心口发慌。
但手心里的，却是婆婆给的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钱票。
冰冷与温暖交织，让她那颗狂跳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我走了。”
她站在门口，对着屋里的人轻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应，但她知道，他们在听。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
苏诗云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大院。
她没有走向娘家的方向，而是在一个拐角处，毫不犹豫地，拐向了通往城郊的另一条小路。
黑市。
前世，她听白雪晴提起过，带着一种城里人特有的鄙夷和不屑。
那时的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主动踏入那个龙潭虎穴。
但现在，为了陆家，为了她和陆廷舟那被她亲手葬送的未来，别说是黑市，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去闯一闯！
凭着前世那些零星的、模糊的记忆，她七拐八绕，专门挑那些偏僻无人的小巷子走。
半个多小时后，一个废弃的砖瓦仓库，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就是这里！
还没靠近，一股紧张、压抑、警惕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仓库周围，三三两两地散落着一些人影。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没有人大声说话，所有的交流，似乎都靠眼神和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苏诗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手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冒汗。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学着别人的样子，低着头，漫无目的地在附近走动，眼睛却像雷达一样，飞快地扫视着，寻找着看起来像是“收货人”的目标。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的瘦小男人，注意到了她。
他那双藏在阴影下的眼睛，像蛇一样，在她身上来回逡巡。
苏诗云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没有躲闪，而是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男人心领神会。
他朝她使了个眼色，转身就朝仓库侧面一个更偏僻的角落走去。
苏诗云咬了咬牙，心一横，快步跟了上去。
角落里，堆满了废弃的建材，正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
“妹子，出货？”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
苏诗云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角，露出里面那块锃亮的手表。
只一眼，男人的呼吸，就瞬间变得粗重了！
他那双贼亮的眼睛里，迸发出了贪婪的光芒！
“好东西啊！”
他一把抢过手表，翻来覆去地看。
“瑞士货！还是新的！”
“开个价吧。”苏诗云强作镇定，声音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男人瞥了她一眼，看她是个年轻女人，孤身一人，眼神里的轻视一闪而过。
他嘿嘿一笑，伸出一个巴掌。
“这个数。”
“五十？”苏诗云皱眉。
“想什么美事呢！”
男人嗤笑一声，把手掌翻了过来。
“一百！一百块！看你是个女同志，哥才给你这个价！”
“这年头，风声紧，我们担的风险多大啊！”
一百块？
苏诗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块表，前世她记得清清楚楚，是父亲托关系，花了一千多块外汇券才买到的！
就算是黑市，也不可能只值一百块！
这个男人，是看她好欺负，把她当肥羊宰了！
“太少了。”
苏诗云摇了摇头，伸手就要把表拿回来。
“诶！”
男人手一缩，不让她碰，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变得阴沉起来。
“妹子，做人可不能太贪心。”
“一百块，不少了，够你一家子吃几个月饱饭了！”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威胁。
苏诗云的心，狂跳不止！
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太软弱，会被他吃得骨头都不剩。
可要是太强硬，激怒了这种亡命之徒，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她紧紧攥着口袋里剩下的金饰，脑子飞速运转。
不行！不能怂！
她死过一次，这辈子，她绝不再任人宰割！
“大哥。”
苏诗云突然抬起头，迎着男人那不怀好意的目光，扯了扯嘴角。
“一百块，确实是‘大价钱’。”
她故意在“大价钱”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男人一愣。
“不过，”苏诗云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冷静而锐利，“我这可不止一块表。”
她说着，缓缓地，从口袋里又掏出了布包，当着男人的面，将里面那些金灿灿的首饰，全部倒在了手心上！
那一片耀眼的金光，瞬间刺痛了男人的眼！
“你……”男人彻底惊呆了！
“大哥，您是爽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苏诗云的声音，沉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这块表，三百五。那些金子，按分量，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这个价，你要是觉得合适，我们以后，还能长期合作。”
她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诱饵。
“你要是不想要……那我就去找下一家了。”
“毕竟，我后面，还有一批货。”
“我就是想找个能信得过的，靠谱的‘渠道’。”
果然，瘦小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份轻视和威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和凝重！
他重新开始审视眼前的这个女人。
穿着普通，长得漂亮，但那双眼睛……太冷静了！
那份冷静和笃定，根本不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雏儿！
难道……她背后有人？
想到这个可能，男人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再赌。
万一真惹了不该惹的人，丢了这条财路是小，小命不保是大！
“成！”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三百五就三百五！金子我给你按市价算！”
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接下来的交易，顺利得不可思议。
男人拿出随身带着的小秤，飞快地称量了金饰的重量，报出了一个公道的价格。
最终，苏诗云的嫁妆，换来了整整八百六十五块钱！
还有几十斤的全国通用粮票！
当那厚厚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塞进她怀里的时候，苏诗云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她不敢停留，迅速将钱和票证藏好，转身就走。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离开了那个危险的是非之地，她才敢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但她的怀里，却揣着这个家，重生的希望！